七月,蝉声鸣唱。
骄阳似火的午后,我和方芸结伴去学校看公布榜。烈日之下的成绩榜我们曾见过很多次,而当这次货真价实写着我们命运的时候,我们谁都不敢轻易去看。这是我们人生当中第一次面对残酷的竞争。尽管在今后的岁月裏,我们会面对各式各样的淘汰、暗算、胜利、失败、欢笑与泪水。而这最初的那一次,却也是最最重的一次。
最终,我对方芸说:“你在远处等,我去看。”
一见榜单,先找方芸。两百六十九名。一中的名额只有一百五十个。残酷的考试终于将我和方芸分开。我们再不能一起上学,一起玩笑。
“你只告诉我,能不能留吧。”方芸问我。
看我不说话,她也猜出八九。
“没什么。”她淡淡地抬头,“我其实早厌倦了一中。换换环境也好。”她就是这样,越掩饰越容易让人看穿。
其实,我也考得很糟糕,落下了林书一百零一位。而与方芸恰恰相反,看见自己的成绩,难过的假象之后,竟莫名其妙产生一阵报覆性的快感。仿佛这样万众失落的成绩,正好可以填补心中某个不知方位的黑洞。
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空洞,与任何快乐绝缘。我告诉自己,程希,你就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的喜欢。
高考第一天傍晚,彭澄带着他自制的猫头鹰风筝等在我家楼下。我真不能理解他无所谓的架势。若不是我恰巧路过,他就打算和猫头鹰一起比翼双飞不成?
“走,放风筝去。”他抖抖猫头鹰。
“不好好准备考试,整这些。”
“看见你的光辉成绩,来祝贺你。”
他还真是了解我。
“走吧。”虽然高考对他不是第一次,但出于人道主义,我还是打算顺从病入膏肓的病人。
彩虹桥。七月的夜晚,暑气才刚刚散去,江面便迫不及待地漫上雾霭。迎着风,猫头鹰飞得安逸。
“明明是飞禽还扮家猫。”他又抖抖天上的猫头鹰,认真地对它说。
我懒得和他贫,搭着栏桿看风景。忽想起第一次他约我见面,也是这裏。那次的不欢而散还历历在目。如今,一样的风景,心情却不一样起来。
“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从q大回来。”
“这个问题,我也常想。”他一贯无所谓地说,“我常想,怎样才能让你心甘情愿地陪着我。”
他似早有准备,伸出手从容地拉住我,甚至可以不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一说你肯定走。”
“那还说。”
“就想看你生气的样子。”
有些人,就是这样。拨动了情绪,却永远不会被自己承认。
“这样走了,岂不无趣。”他扬起嘴笑。
“好吧,看在高考的份上。”
“荣幸之致。”
风筝飘荡在暮色中,忽左忽右。我们安静下来,看雾霭沈浮。他偶尔拨弄细线,便能改变风筝的走向。夜愈发明显,天空升起了第一颗启明星。一轮新月在远远的水天一色显得悠远。桥下驶过一艘雕栏画舫,有那么一瞬,我们都将市井的繁华听得清晰。
我感觉得出他心绪不宁。愈是黑夜,愈是明显。
“我曾也有过这样一只风筝。”许久,再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显得伤感。“是她买的。她只买过这个。”
他突然开口提起死去的母亲。我不知如何接他的话题,安慰人我一向不在行。
想了很久,我说:“如果你当我是朋友,难过的时候,就是不说话陪着你,我也是愿意的。”
说完,我长长吁了口气。我知道,隔着黑夜他转过来看我。可是,我却不敢看他,低下头看桥下月光撒下的明辉。
又是半晌无话。夜裏起了风,江面上雾气大,不免有些凉意。我们几乎看不见风筝原来的样子,只有紧紧升降的线告诉我们,它还在。
“走吧。”他对我说。
风突然大起来,线儿左右摇摆得厉害。他只一笑,便放了手。不待我去捉,风筝便已飞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