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秋。
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从样貌估计大约四十出头,头皮发亮,灰色外套紧紧包裹着他已经完全发福的身体。我实在没有办法去观赏他杰出的领口及袖口,只能低头搅拌着面前的咖啡。这家咖啡店人向来不多,不远处吧臺裏的服务生正坐着打盹,咖啡机正滴答着液体,散发出经过细细碾磨后的咖啡原香。
许久,他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清了清喉咙:“你是博士?”
旁边的师姐推推我,我抬头看见他的眼神闪了闪。出于礼貌,我对他一笑:“硕士。”
“可今天冉染告诉我,是一位博士。”我能感觉得到在他上下探究的目光中,我于瞬息之间裸奔。
“可能,您搞错对象了。”我忍下了心中冉冉升起的怒气说道:“今天我陪师姐来。”我礼貌地看向身边的苗师姐。
他居然连相亲对象的名字都没有记住,而且直接找错人,这个做法让我想直接拿起手边的柠檬水泼他。
“哦,对不起。”他习惯性地托托眼镜架,转移目标:“我以为她……”他考虑了两秒钟,终于没有把评价语说出口。
他的道歉完全没有诚意,随即他像失了声的录音机,独自一人喝起纯凈水。我扭头看向落地玻璃窗。又是一年秋季来临,落叶的梧桐,满目金黄。远远的画报亭上贴着某着名影视歌三栖明星的大幅海报《越睡越憔悴》,浓浓的烟熏妆将原本的脸画得面目全非。
我一个冷笑,小勺在杯裏一下一下用力地搅拌,随即发出了叮叮咚咚的响声。对面的博士海归看了我一眼,露出鄙夷的神色:“在国外,搅拌勺发出响声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您的见识果然让人倾佩。”我对他一笑,想起刚刚落座的时候,他漠过服务生的头顶说,
“对不起,我从不喝咖啡和碳酸饮料,我只喝纯凈水。”
他并没有体会出我的言外之意,对我的谦虚和称讚非常受用。于是,向我投来友善一笑。说真的,他笑起来比不笑更加恐怖,露出的满脸横肉告诉我,他一定在国外吃了不少廉价的肉类和垃圾快餐。
我不动声色地咽下了一口摩卡才将全身立正的鸡皮疙瘩压下去。我不再说话,主动退出他们的视线,陷入沙发看座位边书架上的流行杂志和书籍。
某时尚杂志,花了很大篇幅在宣传《越睡越憔悴》。我一向不关心混乱不堪的娱乐界。
原来,她叫月颜。炙手可热到她和某着名音乐制作人暧昧一笑都成为杂志头条和新闻炒作点。
“您是姚林?”海归终于开口。
“对不起,我姓苗,叫苗林。”
我从杂志的纸页间看见苗师姐极力保持的微笑。看来,博士生的确比硕士生的修为要高,灭绝师太比李莫愁的功力,高出的可不是一个level。
这让我想起远在h城的冉染电话裏笑得花枝乱颤的话:“程希,你听说了没,我们h大有一句俗话,女生在本科是黄蓉,硕士是李莫愁,到博士就是灭绝师太了。你可千万要在成为灭绝师太之前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搞定,不然真是追悔莫及。”
眼前这个景象,大约就是追悔莫及。
苗师姐是典型的江南温柔系,乍一看也算是娇小可爱。如果说她的身上有污点,那就是这顶女博士头衔和为了博士论文而越写越憔悴的神经。
“苗小姐。”海归望着面前的水杯说道,“您是c大的博士,为什么不读q大?”
眼前的海归要不是出生在中国大陆外某国,就是为了炫耀他麻绳的背景。苗师姐居然对他莞尔一笑,懒得和他解释。
就学科而言,学院裏年轻气盛的教授会在课堂上堂而皇之地说:“q大也敢说懂经济?”
海归见我们不答话,友好地转移话题:“那请问您的博士论文快结束了么?”
“还没有,刚刚提交开题报告。”
“这恐怕有点麻烦。”
“麻烦?”
“是的。因为不久我就要动身去那边,如果您不能马上完成博士论文,您就不能跟我过去,而且,我们也不能马上结婚。”
“什么?”苗师姐显然大受刺激。
“除非你愿意放弃你的博士学位,否则非常麻烦。”海归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
我将杂志扔到沙发上,对这样的对话也表现出震惊。
“而且。”他居然在我面前还敢有“而且”。
“而且,我也知道,博士生其实非常不好找工作,也不好找对象吧。”他补充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我对他挑衅地笑。
“其实呢,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往后靠到沙发裏,再度露出他可怕的微笑。
“噢,原来您也在大陆学习过中文嘛。”
“当然,只不过,很多年不用,说起来有点吃力。”他苦恼地说。
“原来如此。请问您是什么时候去的国外深造?”
“算起来也有八年了。”
“八年呢,真是漫长。”我冷笑道,“折合起来是96个月,2920天,70080小时,4204800分钟,25228000秒。那请问先生您是四十几岁出去的呢,您真是中国学者学习的楷模。”
对方被我一连串数字吓晕了。
“我今年三十五。”他略显结巴地说。
“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对他微笑。
他终于感觉出我的敌意。
“我想找一个能在家做饭但有素质的女人。”
我终于站起来,端起柠檬水想朝他的脸上泼去,却被苗师姐眼明手快地按住。
“先生,恕我直言,您要找的人可以从这裏出门,直走然后右转,那裏有一个家政公司,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找到几个高级保姆。”
我拖起苗师姐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