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谕在此。”李也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纸帖递了上去,“在下是个大夫,县令大人命在下进来看一看她。”
“大夫?”妇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帖打开,见果然有官府大印在上,又抬头连连看了他几眼,方才收了纸帖,开了门。
“多谢大姐。”李也辰进了大门,那妇人又把大门锁好。“不知大姐如何称呼?”
妇人冷冷道:“我夫家姓徐。”说着拿了根火把当先带路,“走吧。”
两人向监牢深处走去,一路默默无言。牢中众犯人见有人来,抬眼一望见是个寒酸书生,便仍旧各干各的,无人理他。两人一直走到监牢最深处,这裏是关押死刑犯的地方,人并不多。待走到最后一间牢房前,徐大姐方才站住。
她站在牢门口先向内喊了几声,道:“明绯,明绯!”
唤了几声后,牢内方有人低声应道:“徐大姐,有什么事么?”
这声音极低弱,却平和安静,一句话说完,李也辰方才看到她人在何处。
牢房内阴暗潮湿,借着徐大姐手中火把,隐约可见牢内靠墻的一角散乱地堆着些稻草,草上似是有一床破旧的布絮。说话之人此时便半倚着墻坐在草堆中,长发散落却并不太零乱,那脸色却是极为灰败,已似病入膏肓之人一般。
徐大姐听她应声,回道:“是我。”她这一声应得虽仍是粗声粗气,但已较对李也辰说话时温柔许多。说罢她回头向李也辰冷冷道:“你在这站一会。”
李也辰点头。她开了牢门,入内与牢中人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最后向她点点头,便走了出来,道:“进去吧。”
李也辰微笑,“多谢大姐。”弯腰进了牢房。
听着牢门“砰”一声被关上,徐大姐大踏着脚步离开,李也辰把手中火把插在壁上,回身向仍是斜倚在墻边的明绯一拱手,道:“在下李也辰,特来为夫人诊治。”
明绯道:“恕我不能作礼了。”她声气极弱,脸色灰败,似是完全靠墻壁支撑才能坐住,然而气度安然却好似身在家中安坐一般,伤痛之色不露分毫。说罢她淡淡地似是一笑道:“有何话说便请直说吧,不必多费工夫了。”
李也辰道:“有何话说?夫人不必多心,在下确实是来为夫人检看伤势。夫人如今望去面色沈暗,听声音可知中气虚浮,应是五臟受损,炎癥并发,兼受寒受湿,若不加诊治,只怕会留下终身遗恨。”
明绯凝眸看着他,没有说话。李也辰亦不语。静了片刻,她忽然说道:“不必了。”她声音已覆初时的安然柔和,似是信了李也辰果真是来为她诊治的,淡淡道:“明绯已被判斩决,又何来终身,先生不必费力了。”
“夫人难道已服判么?”
“服判?”她微微一笑,“他们判他们的案,我服与不服与他们又有何关系?”
李也辰道:“如此说来,夫人应是有冤情的了。”
明绯道:“先生不必多问了,冤与不冤,明绯自己知道便是。”
李也辰一撩衣襟在她面前坐了下来,道:“夫人为何不向县令大人申诉?”
明绯见他就这么席地而坐,不禁怔了一怔,旋即微微摇头道:“先生不问也罢。”
李也辰道:“想必是夫人信不过县令大人。”他话锋一转,道,“夫人可知道桥溪县近日来了位新知县?何不向这位知县申诉?”
明绯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微笑道:“先生不必费心了。”
“人生宝贵。”李也辰沈声道,“夫人竟不为自己争取一番么?”
明绯不再看他,微微闭了眼,淡淡道:“我早已如木石之人,人生有何宝贵?不要也罢。何况……”
“何况什么?”
她闭着眼,静静地说:“何况我此生早已是一无所有,所余唯有一身傲骨而已,又何必去求人下气,若我果真如此,便真正是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