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吃饭么?”
“百乐门那地方只有酒和西式小点心,点心那是女人喜欢的玩意儿,香槟又填不饱肚子。”
百乐门?方振皓皱皱眉,那地方他知道,上海滩最有名的舞厅,十里洋场纸醉金迷的代表,眼前的人果然是从那里回来,怪不得身上都是酒气和香水味。心里很是不舒服,却又不好表露什么,于是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坐下来吃饭。
邵瑞泽灌了一杯茶,抹了抹嘴之后问:“医院的学生们还好吧?”
“还好,和你留下的卫队起了点小冲突,不过已经没事了……他们现在更关心你什么时候放人。”方振皓说着顿了顿,眼睛看着对面的人,“好几个人提议说如果再不放人,还要联合各校的师生游行。”
邵瑞泽不禁下意识的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在他脸上一闪而逝,看不出想表达的意思。他懒懒的靠上椅背,仰了头看着餐厅上方的吊灯,许久都一言不发。
他忽的低了头,眯着眼睛看了他,眼中神色莫辩,“南光,好言好语劝劝,让学生们最好再安生一两天,游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起到反作用,他们听不进去劝,你总要比他们明事理。”
方振皓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筷子,抬眸与邵瑞泽目光相触,思虑了许久也只说:“我尽力。”
邵瑞泽看着他,唇边只浮出一丝极淡的笑,“多谢。”
移交嫌犯的时候邵瑞泽并没有出现,只是由许珩全权代理,交接地点选在了虹口北四川路的淞沪警备司令部,他全副戎装坐在警备司令熊世斌的办公室里,举着茶杯,目光从办公桌后的领袖像移至窗边。熊世斌也是戎装在身,昂首站在他身边。
钢筋水泥铸成的院墙内外戒备森严,铁灰色的高强下立着手握钢枪的士兵,岗亭、炮楼、电网……几乎将这座阴森的建筑与世隔绝,这是进步人士口中最为痛恨的淞沪警备司令部。警笛声由远而近,守卫的哨兵费力的打开警备司令部的沉重铁门,数量警车驶入,随后驶进几辆黑色的轿车,在院中停下。
熊世斌走至窗前,瞟了眼说:“邵主任,日本来使到了。”
邵瑞泽低了头抿茶,“通知许珩,开始交接。完事了就让他们滚蛋。”
他说着端着茶杯站起,在屋内看似闲暇的走了几步,而后坐在了宽大办公桌的后面,舒服的靠了椅背。熊世斌放下了电话,瞧着那人坐了自己的位子,心有不悦,却只将浓眉紧紧拧起。
邵瑞泽凝视他片刻,手指在桌上轻叩:“熊司令,前段日子上头要你们搜捕□上海地下党,可有什么收获?”
熊世斌迟疑了一下,面露一丝惭色,“属下惭愧,端掉五个□交通站,却让人跑掉了。”
他看到坐着的人抿唇微笑并不言语,也值得硬着头皮说下去,“他们私藏军火,打伤我方数名士兵,最后遁入法租界,租借里我们不好插手,只得作罢。”
那晚骤然而起的枪声如电光般掠过眼前,邵瑞泽神色未动,只是笑意盈盈。
“我还记得熊司令当日可是立下了军令状,不清掉□窝点,可就……”他语声里流露一丝笑意,似责难又似调侃。
熊世斌立的笔直,面上却惭色更重,“眼睁睁放跑□,实在有辱党国栽培。我愧对党国,愧对领袖,不会不认自己所立的军令状。还请邵主任责罚!”
房间里顿时安静得只剩挂钟的嗒嗒声。半晌,邵瑞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熊司令言重,你我都是为党国的利益,□的狡猾多有领教,不必太多自责。”邵瑞泽语声平静,听不出喜怒情绪,唯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份军令状我可不认,也不会告诉上头,压在我手里就行。熊司令是淞沪警备司令,堂堂党国军人,可堪大用,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他说着似笑非笑,“若是觉得有愧于党国,那就戴罪立功。”
熊世斌浑身一凛,鞋跟轻叩,立正敬礼,目光难掩意外,“多谢邵主任体谅!”
“追捕地下党学生的事,暂时放一放,这段日子不太平,不要再被记者们抓住把柄,风口浪尖,谁都不好做人。”
“属下已经通知全上海的医院,且安排了警力,有人来治枪伤或者请去出诊,一律扣押!”
邵瑞泽点头,从衣袋内掏出一个信封,推向熊世斌,似漫不经心地笑,“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嘛,犒劳犒劳你手下的弟兄们,以后努力便是。”
“是!”
话音刚落,一名士兵推门而入,冲着两人敬礼,将一份文件递到邵瑞泽面前,解释说日方非要上海行营主任签字。邵瑞泽听了,无奈一笑,拿起钢笔在文件下方签上自己大名。他一边将文件递还给士兵,一边笑:“日本人也真是死脑筋,已经授权许珩全权代理,还非要我的签字,万一我今天在家睡大觉,还要人再跑一趟邵公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