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日本人站起,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邵瑞泽略略颔首,含笑的神色间有些漫不经心的倨傲。
“无事不登三宝殿,领事先生,有话快说吧,我最近很忙。”
落座后,邵瑞泽不咸不淡说了一句,径自抽出烟来自己点上,长长吐出一口烟雾,侧首望了窗外。
田中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就被他劈面打断,邵瑞泽指尖夹着烟,含笑道:“如果还为参赞先生上次、乃至上上次的事情而来,那么请恕我无礼,我们没有什么谈的必要。”
田中的话顿然滞住,卡在嗓子眼里再不能言,今出川辉对他的生疏语气徒觉无奈,然而碍于脸面,也不好发作。
他忽然低头一笑,掐灭指间香烟,对旁边的领事田中熟视无睹,“瑞泽君,难道你不觉得,你对我实在太过冷淡。”
邵瑞泽摇摇头,“对给频频给自己找麻烦的人,恐怕谁也没什么好的心情。”
他说着目光变幻,笑容更冷,而脸上每一个微妙的变化,都清晰映入今出川辉眼里。今出川辉无奈摇头,站起来走近几步,“我们是老朋友,就算曾经有什么过节,难道都不能一起坐下聊聊?”
不屑的哼了一声,邵瑞泽越发似笑非笑,慵然支颐道,“聊什么?”
“聊聊你的前途,还有你未来的路怎么走。”今出川辉索性也爽快,坐在他身侧沙发上,转向他低低一笑,口气忽然变得正经,“邵主任之前数次所言,令鄙人深感钦佩。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的确是至理。”
邵瑞泽一边听着一边吸烟,偶尔淡淡斜睨看向他,似乎没有回应之意,只闲适地靠了椅背,静待他说下去。那笑容忽然温文,目光也变得平和。
日本领事田中倒是异常的沉默,只是一边听着一边凝视那张面容,起先觉得他态度还算温和,待到今出川辉讲了一会,他却突然有种透不过气的压迫,这压迫感不同于那人表露出的敌意,却令他周身都像浸在冷水里。而对今出川辉来说,那股平和目光总缠绕在周围,捉又捉不住……这感觉令他越发不安,说话频频出错。
邵瑞泽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自顾自的抽烟,似乎在听也似乎没在听,而有那么一瞬,更像是在走神思考自己的问题。今出川辉暗自攥起手,竭力压下不悦的心思,重重咳嗽一声,当做总结,“所以,以你之雄才,若只安于一间斗室,未免也太委屈了。”
又是吱呀一声,门再度被推开,却是一脸肃色的许珩端着茶进来,全然不苟言笑。他将茶杯一一放在两人面前,就负手肃立在沙发后,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今出川辉顿觉不快,不由得抬眼望过去,两人目光相触,恰似刀锋相映……许珩的脸上毫不客气透出杀意。
他心中冷笑一声,不再看那副官,端起茶盏小啜一口,将瓷盖轻轻叩了叩。
邵瑞泽指间一支烟徐徐燃着,青烟缭绕后依稀看到那笑容一点点加深,看在今出川辉眼里却觉背脊凉意渐浓。
“大丈夫,志在四方,隐忍故可平一时纠纷,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何况……你并不是无木可栖。”最后的话很是不客气,今出川辉也觉得自己没有按捺住性子,于是又补了一句,“与虎谋皮的日子,不得不慎重,再说……”
邵瑞泽将抽了一小半的烟缓缓摁熄,然后拿起茶盏刚抿了一口,就将手中茶盏重重一顿,瓷盖被震跳起来,脆声跌落。
许珩一惊,田中托着茶盏的手不觉一颤,今出川辉的后半截话也就此吓了回去,而后稳定心神,不动声色地望向他。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撤下去!”
方才还是笑意温煦的邵瑞泽,转眼间就是面罩严霜,为一杯茶水大发脾气。一阵沉默立在他身后的许珩立刻端起那被茶盏退了出去,他怒色未霁,一下子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座上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突兀之举究竟有何深意。僵持了片刻,邵瑞泽徐徐转过身来,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前几日刚过了三十岁生日,我十五入了行伍,算来都十五年了,这时间真叫快,竟也觉得老了。”
僵硬气氛中,田中笑了笑,摆手道:“此言差矣,中国人常说,三十而立,邵主任三十岁,正是施展抱负的大好时间呐。”
听了田中的恭维,邵瑞泽自嘲说:“都说年纪大了愈加稳重,但我却是个例外,最近总是发火,到底是年纪大了,见不得一丁点不顺眼的东西。”
他似有意无意加重了“东西”二字,眼神随之闪向今出川辉,令他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田中也听出弦外之音,脸色阴沉沉紧绷。恰在这时,门上轻敲两下,许珩又拿着一杯茶进来,再度站回原位。
邵瑞泽踱了几步,又叹了口气,“三十而立,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平天下,说得好!”今出川辉目不转睛看着他,泰然一笑接上话,“若是要平天下,自然不能只安于一间斗室。”
邵瑞泽笑容不减,眼中有锋锐一闪,“那依参赞先生所见,如何才不委屈?”
领事田中微笑,“鸿鹄之志,自然不能安于斗室。若是不嫌弃,这些……您意下如何呢?”
随了话音,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寥寥几笔,就勾勒出华北几省的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