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更添沉闷,不时能感觉的出来飞机在气流里颠簸,偶尔侧过身将目光投向窗外,依稀看得到夜色里那战斗机的机翼上一闪一闪的红色亮光,从起飞到现在一直就在斜后方,紧紧跟着,时刻作出戒备的状态。
待到收回眼神,面上已经是了然于心的表情。
他盯着机舱顶,听着耳边一刻不停的轰鸣,轻轻叹了口气。的确,在天上出点意外,生死就是一眨眼的事情,那就真的是什么都完了。
飞机仍在颠簸,一刻不停的摇晃,直晃得人头晕。方振皓默然闭上眼睛靠上冰冷舱壁,感觉着身侧那人的肩膀正微微抵着他的,就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与大哥大嫂一道并肩坐在车里,一起去南京路上的国际饭店吃饭,眼前掠过饭店大厅里的灯影辉煌,衣香鬓影……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回到西安,又将会是怎样混乱的一盘棋呢……
不知为何,身上寒意更浓。
寒凉的夜里,分分秒秒都是难熬。神智开始迷糊,倦意一波一波的涌上,他终于抵不过疲倦,头一歪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感受到手臂上的重量,邵瑞泽缓缓睁眼,伸出左手扶了他的下巴一抬,让他稳稳的靠在自己肩上酣睡。
他面上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听耳边有规律的呼吸。
他不是在睡觉,现在他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只是在一个劲的盘旋一件事。
西安,再度兵变。
六个字,念出来平淡无奇,背后却是不忍目睹的鲜血淋漓。
德高望重的王将军身中九枪,惨死家中。
同为主和派的东北军骑兵军军长何将军,险遭逮捕,幸亏有杨将军及时拦阻,才得以幸免于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仍是异常的浊闷。
抗日同志会的烈马,年青躁进听不进别人劝阻,终于酿出一幕手足相残的悲剧。
那些家伙,因为不满意对南京妥协,真是杀红眼了。
连军政决策并不起重要作用的原西北剿总参谋处长徐方、交通处长蒋斌和副处长宋学礼等人,也一起惨死枪下。
嘴角忽然上翘,扯出一丝含义不明的笑。
东北军的代领袖是他,同南京不得已和解的也是他,在协议上签字的还是他,真算起这笔帐来,那些杀红了眼睛的少壮派军官们,是不是也会对他这个上峰、长官兼代领袖,毫不犹豫的举起冰冷的枪,然后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
突然觉得,死了的人,也许才是最幸福的。
死的已经死了,可是活着的,还有更麻烦的事情要面对……
王以哲军的一○五师师长刘多基,率所部从防御中央军的前线西撤潼关,另一个师则由西向西安前进,声言要为军长报仇。
南京……西安人多眼杂,各方势力参杂渗透,就算再怎样想要封锁,不出一周南京就会得到消息。
还有奉化的少帅……倘若得知,自己的部下打着为他好的名义而自相残杀,他又会作何感想?
最不可原谅的,也许还是他本人,如果能够不管南京的要求,是不是就可以早些飞回西安?又假如不曾遭遇日本人的暗杀与爆炸,是不是就可以早一些将事态扼杀在萌芽状态?
但这世上,从来不卖后悔药。
一切,都发生了,再也不能挽回。
自九一八之后,从未如这一刻般强烈地痛恨自己,痛恨到到如此地步。
他颓然的以手掩面,而这重重的重压之下,却连叹息也变得无力。
就算他第一时间赶回去,又能够怎样?
死了的不会复生,激愤的不会平静,不只是简单收拾烂摊子和稀泥而已……他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人要见,有很多话要说……要去王老的灵前吊唁……化解军内左派和右派的矛盾,还要尽力维护余下东北军之间的团结……
很多很多的难处啊……军事的、军政的、军官的、后勤的、财政的……堂堂的西北剿总副司令,一个月的特支费中央仅给八万元,甚至还赶不上胡宗南部队的一个师长,每月特支费都有十二万元……
背上的伤口隐隐发疼,觉察到身侧人细细的呼吸,邵瑞泽不敢动,只是缓缓垂下手,一瞬间觉得身体里灌满深深地疲倦。喉咙里有什么梗得生痛,胸口又是什么急欲冲破而出……只觉力气急速溜走,再没有可以支撑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