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着的家人愣了一会神,老人的女儿一下子跪在他面前,死死拽了白大褂衣角,哭出声来:“大夫,救救俺爹,俺们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求求你呀……”
女子哭的凄惨,哭声里夹杂了北地口音,依稀像是他的乡音。方振皓定定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女子,衣服破旧,头发散乱,怕又是从北方逃难而来的难民吧……
史密斯和护士急忙进来,要家属将那个女子扶了出去,老人的儿子问过了病因,再没说什么,只是含泪将父亲背在背上,拉着妹妹出了诊所的门。夜色已浓,那几个亦步亦趋走远了的身影不多时就隐没在了夜色中,不远处不知是哪里的霓虹灯,正闪烁着朦胧幻象般的光芒,虚幻的一点也不真实。
方振皓摘下脖子上的听诊器,站在诊所门口,只觉得上海的夜风带着潮湿的冷气,遍体生寒。
他幽幽叹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挂钟滴答滴答,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病人都走光了,只剩最里间的房间亮着昏黄灯光,诊所外走动声越来越少,最后终于安静。
因为入夜护士就早早收工回家,只剩了方振皓和史密斯两个男人挽起袖子清洗医用器械,把那堆东西全泡进了高锰酸钾水,两个人才有时间坐下来喝泡好的的咖啡。
史密斯捧着咖啡杯,一边把垂到眼前的头发拨上去,一边喃喃说自己想念昔日喝过的爱尔兰咖啡,加了威士忌的滋味香滑顺口、甘苦适中,比现在好喝多了。方振皓听着白了他一眼,说:“得了吧,比那些来看病的人,你真是好到了天上。”
史密斯耸耸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有时候,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美国也有穷人,只不过不同的是,政府会给他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保障和救济。”
方振皓摩挲着咖啡杯,不悦的侧脸瞟了眼他:“这话从救死扶伤的医生口里说出来,听着真叫人寒心。”
史密斯不在乎的摇头,“方,你刚才的表情真是恨不得自己化身为无所不能的上帝,医生也是人,自己的本分之外,也有做不了的事情。”
他把眼睛挪到一边,看到方振皓神色微变,瞬间扭了头过去。过了一会,听到他说,“记得我们刚入学的时候,教授带着我们念了什么吗?”
史密斯静了静,说:“希波克拉底誓言。”
“仰赖医神阿波罗?埃斯克雷波斯及天地诺神为证,鄙人敬谨直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业伴侣,彼有急需,我接济之。视彼儿女,犹我兄弟……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请求神祗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亟之。”方振皓念出声,神色带着一丝寥落。
“是啊……一晃多少年过去了,这段话却是一辈子都不能忘。”史密斯笑了笑,将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随手至于桌上。他抱着双臂,神色顽皮,“外人看起来,我们医生总是冷着脸,一丝不苟的没有感情,却也没能想到我们也是人。”
“我曾遇到一个家伙,说医生刚做完手术就能捧着饭碗狼吞虎咽,让他不能理解。”方振皓想起了邵瑞泽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淡淡笑了笑,“他也不想想,他是个当兵的,那么多年不知见过多少死人,成天鲜血四溅,要谈心硬,他不知比医生要硬上多少倍。”
说着他想起了邵瑞泽脸上惯有的淡然笑意,极有礼貌,却又总是隔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
“说到这个,我想起那次医院的事情,我还以为那位上海行营主任会大发雷霆呢,没想到他只轻描淡一扫就过了。”史密斯眨巴着眼睛,似是有所不解,“我来得早,见过很多一言不合就拍桌子拔枪的军阀,就像那个山东姓张的家伙,这个人还真出乎我的意料。”
“哼。”方振皓不屑的哼了声,“史密斯,你到底还是美国人,中国人的思维你有时无法理解,他不过是怕学生闹事,影响了他的仕途,才不会真真正正的替老百姓着想。别被表象蒙骗!”
史密斯脸上表情怔了一怔,随即走到方振皓身边拍了拍他肩,笑道,“好啦,方大才子看的最真切,行了吧!”说着又加了句,“你也够勇敢,罗朝他摔了杯子,连院长都愣了,那么多人就你敢跑到他对面让他走开,你真服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大胆!”
被提起这个,方振皓也心虚笑笑,端起杯子喝着杯中咖啡。
一时冲动吧,他想着,年轻的学生们为了国家而呐喊却要遭受不公正待遇,他想要支持他们,或许他没有去留洋的话,会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也说不定。
蓦然的,脑中有个细小的声音说道,因为是他,你才敢毫无惧色的走上去。也许是别的人来到医院,你就不会出头。
方振皓使劲的摇了摇头,将这个声音赶出脑海。
才不是,他对自己说道,我只是为了那些年轻的学生。
整理完医用器械已经过了十二点,方振皓辞别了史密斯,套上大衣先行离开了。
从诊所回公馆的路还长,喧嚣了一天的城市恢复了宁静,幽静的巷子里只有他单调的脚步声,眼前的大马路犹如一条无声无息盘旋着的巨蟒,静静地蛰伏着。大马路两侧有许多小巷子,从马路两边蜿蜒地延伸开去。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铁皮罩子的路灯,从中倾泻下昏黄的灯光,穿透了树叶掉光的梧桐枝桠,光秃秃的树干在路面上画下片片孤单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