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兵变前几日的情形,不由叹道:“兵变前几天的时候,因为委员长莅临西安,学生们就派了代表去请愿,不料到了灞桥,对,就是那个‘年年柳色’送别离人的凄凉地,已经有了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士兵军队,枪口就等着他们了。”
“你说说,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爱国学生,不过是一群对了国家的命运兴亡有一腔热忱的孩子们。政府的那一挺挺机枪本来应该在被日本人抢占去的东北用来打日本人的,怎么就只对准了爱国学生,真是骇人听闻!”
“那些军人只管服从命令,眼看就要对着学生放枪,要不是张少帅及时赶来劝阻,向学生们表示将学生们的请愿书直呈上去,一周内以实际行动答复他们要求,否则再酿出一场血流成河的‘五四惨案’了!”
哪怕现在听了,仍然是心惊胆战,方振皓想起兵变之后在上海那段日子,也是感慨颇多,“这个学生放弃了南京显赫的家庭,出来为了抗日闹学潮,一个年轻人能够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远万里来讨这份艰辛,实在难能可贵。他老子还一个劲的骂他,投奔赤党,不忠不孝的……”
方振皓摇了摇头,也不知在对他说些什么。
廖亦农以一叹结束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再度看了看照片,收好对他说:“吴定威,我记下了。”他说着目光一闪,对着他审慎说:“不过,我要对邵副司令说,营救张少帅是必要的,从他的角度看无可厚非。但不能因为要同政府大员做交易,就擅自毁掉一个年轻人的理想,这关乎到他的自由和他的一辈子,如果吴定威被送回去,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我希望邵副司令要好好想一想。”
他说着,加重语气,“道路是自己的,子女不是父亲家庭的附属品,他也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他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
“不会,这个我已经说服他了。”方振皓摇摇头,耐心解释说,“我同他的母亲聊过很多的话,找到他以后,我只是想与他好好的谈一谈,说一些事情。其余的,不会强迫他,更不会强行将他带离陕西。他有权选择自己的道理,哪怕不同于他的父亲。”
廖亦农缓缓点头,沉吟许久忽然问:“现在邵副司令怎样,这么多事情,他怕是忙的都转不过来。”
方振皓也知道他的情况不便对外多说,只缓缓点头,随后带着忧切问他:“这件事情,现在看起来很糟糕,组织上……打算怎么样帮着解决?说到底,现在两方还是盟友,谁也缺不得谁的。”
“是啊。的确是这样。”廖亦农表示赞同,“眼下东北军最麻烦的事情就是可能趋于分化,这对副司令来说非常不妙,南京会等着想把东北军拆散,到那时候,不仅张少帅彻底没了恢复自由的可能,说不定连邵副司令都会跟着遭殃。”
随后廖亦农又说了许多,方振皓只听着,越听心里越沉。
却也只能相信衍之,相信他可以收拾好一切。
“组织是坚持请邵副司令尽力维护军内的和平,同时这边也会竭力的沟通,做通外围的一切工作。方同志,你回去一定要鼓励他,虽然现在情况很不好,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会站在东北军这边的,请他不要担心。”
方振皓想着他提到的每一件事,骑兵第十师的师长叛变,他冒着危险及时赶去,镇压下叛变,将那师长狠狠一顿训斥之后撤职查看,幸而没有出事同时也已经将事态压下,可方振皓总觉得,这就像是另一场暴风雨的前奏,总有一股非常不安却又说不明白的感觉。
面对廖亦农的话他应了一声,勉力笑了笑,盘算着怎么开口告辞的时候,忽然听他说:“说实话,今天方同志你来得正好,关于你的事情,组织上也考虑了一些,随后做出一些安排,需要你知道。”
王家公馆门前,是门户蒙了白麻,窗户遮了黑纱。
里头一片凄凄惨惨,呜咽抽泣声不时传出来,合着大街上卷地而过的北风,更添凄惶。
一两黑色轿车徐徐停在门前,门口胸前挽了白花的士兵立即上前来开车门,看到里面的人,却不禁一愣,张了口却叫不出来。
许珩下车,军靴后跟一敲,对着两个士兵上下巡视,冷冷道:“怎么,舌头掉了吗?”
士兵浑身一凛,立即对车后座内的人举手敬礼,“副司令!”
邵瑞泽左臂一揽披在身上黑色的长氅,翻卷两下挽了大氅的尾摆在臂弯里,潇洒的下车,对着门里那片惨白的颜色望了望。一个士兵立即进去通报,另一个士兵拿来白花,麻利的别在他与许珩胸前,然后退至一边,一伸手喊:“副司令!请!”
士兵在前面领路,远远就看见一个大大的奠字,两边是白布搭起来的灵堂,灵堂正中放着一口棺木。王太太眼睛哭得通红,上下抽噎着,送迎来吊的丈夫的好友和亲朋。
邵瑞泽脱下大氅交给许珩,走得极快,一路上无数前来吊的宾客指指点点,许珩依稀听得有人说:“啧啧,部下杀了人,又来吊唁,装的哪门子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