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军的一位师长张文清分开众人,眼睛赤红,脸色青白,冲着他高声怒吼:“你这么年轻,就做了副司令的位子!除了司令的厚爱,算算老王对你的栽培,恐怕只多不少!你摸着胸口想想,老王是怎么提携你的!他是怎么为了这十几万弟兄操心的?现在却落得惨死枪下的结局,还是自己人的子弹!”
“那三个混蛋,算起来,全都是你的部下!你在上海吃喝玩乐,事发了当你的缩头乌龟,现在又假模假样的来上门吊唁……好事你占全了,坏事却是别人担着,禽兽不如!大帅当年怎么不一鞭子抽死你,还有你爹,铁铮铮的东北汉子,怎么能养出你这种混账的儿子!”
跪着的男孩儿咬住嘴唇,看着父亲部下愤怒的模样,眼中泪珠吧嗒吧嗒滴落。
“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回来?难道不是只顾你自己……你在上海花天酒地,什么时候管过兄弟们的死活?出事的时候,你呢,你在干什么?司令把指挥权给了你,可你担得起吗?什么情深义重之人……我有说错吗?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你的叔伯辈,原本以为你是个可造之材,现在看来,不过也是没皮没脸的纨绔子弟一个!”
张文清忍无可忍,将挡在跟前的人一把推开,大步走到邵瑞泽面前,俯视他眼睛,神情暴怒:“少在这里充好人!马上给我滚!滚得远远的!不要打搅的军长连最后一程都走得不安心!”
邵瑞泽仍旧屈膝跪着,抬头看看他,望见他一脸怒色,还有那一连串的呵斥责难,令他感到十足狼狈。
所有的目光仿佛箭一样刺在他的身上,邵瑞泽扶着棺木,浑身颤抖,脸色比雪地更白得怕人。
解释什么,能解释什么?
没有一个字可说,所以的话都像冰一样被冻住。
能说什么,难道告诉他,在上海被人指着脊骨唾骂,却只能忍辱负重,完成少帅交给他的一切任务?难道告诉他,为了给少帅求情斡旋,他在南京的风雪天里到处奔波?难道能告诉他,军里爆发不满隐隐出现冲突的时候,南京对他威逼利诱要他放弃坚持签下协定?难道能告诉他,原本想提早行程,先后遭遇日本人下毒和爆炸,差一点就死的尸骨无存?
如何告诉他,告诉他的兄弟们,告诉他的叔叔伯伯们,如何能让他们相信?
已经被打上烙印,说出来反倒自取其辱,面对人言误解也只能沉默……乱世惊涛里,一切都微不足道。
邵瑞泽收回目光,深深叹一口气,紧紧地闭上嘴。
他跪在棺木前,摘下军帽俯身,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暗哑:“鼎芳兄,衍之最后送你一程,来世若你不嫌弃,衍之还想与你做兄弟。”
推开许珩的搀扶,他慢慢站起身,王太太看了他动了动嘴唇,一脸的麻木。
“嫂子……”
邵瑞泽苦笑一声,缓缓环顾周围的人,不晓得还能说些什么。
王太太点头又摇头落泪道:“……罢了,罢了,回去吧……回去忙你的,各人有各人的命,这……都是命呐……”
也罢,也罢。
邵瑞泽一时无言,对着王太太鞠躬,转身欲走。
“还我爹!把爹还给我!”
孩子清脆的声音带着愤怒骤然传来,待邵瑞泽转身,男孩儿已经如小豹子一样跃过去,不由分说照他打。
踢打叫喊了半晌,小兽般发狂的孩子终于仆人七手八脚的制止,他被拽住了,忽然失声抽泣起来。
邵瑞泽的军服被撕扯的皱皱巴巴,却无动于衷,他从孩子乌乌亮晶晶的眼里,看见自己神情恍惚的样子。
男孩红着眼,亮晶晶的眼泪不住掉落,仍旧对着他狂怒的吼:“告诉那些凶手们,等我长大了,会替我爹报仇。还有你!等我长大了,我要为我爹报仇!我要为我爹报仇!”
走到他面前,邵瑞泽慢慢蹲下身,忽然笑的恍惚,“好啊……育然,我等着你长大,如果,我还没有死。”
走出王公馆,邵瑞泽最后回身向白色幡幔迎风招展的宅院望去,只见黯淡的天色下,条条白绸素麻如阴曹地府的孤鬼般在风中乱舞,合着风声发出噼啪的一阵阵响,是如同鬼魂一般的哭吼。
许珩叹气,抖开大氅披在他肩上,劝慰说:“人死不能复生……副司令,节哀吧。”
邵瑞泽曲起指节敲了敲额头,说:“等王老下葬了,你再来一趟这里,问问王太太想要什么。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马后炮一次了。”
闻言许珩脸色一黯,“王太太……若是什么都不要呢?”
“好好劝劝她,人死了,日子还要过……我估计,中日一战是免不了的,她一个女人又带着两个孩子……要是她同意,我着手联系送他们去国外,给育然育罄找个好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