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钊出去买饭,只留下他,章惠,还有那个叫夏培云的病患。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他顺手拿起桌上一叠报纸,抽出最下面一张,看了几眼觉得和平日报纸不一样,扫了一眼报头,赫然是《红旗日报》。
抬眼看了看正在给夏培云喂水的章惠,他不动神色又低了头。
那次偶尔和史密斯谈及罗钊,史密斯四顾无人之后,神秘兮兮的对他说,方,罗钊他们是红色的罗宾汉。
听到过邵瑞泽在电话里不知与何人谈事,偶尔也会听到罗钊的名字,语气总是严肃。
暗处地下党的那些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里间的门紧紧闭着,挂着灰色布帘,门边放着一摞摞粗糙发黄的纸,还有一些黑漆漆的油墨桶。破旧书桌上摞着杂乱的书籍,装作无意翻了翻最下面,是一本破旧的《赤月》。
他翻开看了起来,内容对方振皓而言并不陌生,早在美国的时候他就有同学已经投身了革命,那时几个同学天天都在谈论一些事情,阶级,国共,十年内战,一个德国人的名字,卡尔?马克思,还有一个俄国人的名字,列宁。后来听说他们刚回到中国就辗转去了陕北,从此杳无音讯。
罗钊拿着饭菜冲进来,见到方振皓翻阅《赤月》的时候不禁一怔,随即神色恢复如常。
吃过了晚餐,三人在路口道别,章惠朝着另一边走去,待到人影不见了,罗钊忽然变得严肃,在路口昏黄灯下站定。
方振皓也站定,宽慰似的一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罗钊盯了他的眼睛,神色略略有所松动,“为什么不,政府盯上我们已经很久。”
“君子礼尚往来,因为信任你让你的同学来找我,我怎么能出卖朋友。”
“你不觉得我们是所谓的……乱党或者赤匪?”
摇了摇头,方振皓微笑,“相比起来,我更愿意称呼你们是红色的罗宾汉。”
罗钊凝重的表情终于松懈,他微微笑,向着方振皓伸出手,“谢谢。”
两人并肩走着,罗钊小声给方振皓讲着他们为什么会投身革命,走上这条道路之后他们的彷徨,迷茫,还有他们所经过的困难。在军警的压迫下见缝插针的宣传马列主义,在游行队伍里挥舞着抗议标语狂热呼喊……每当说到中国西北的那个地方,罗钊的眼睛就闪烁出异样的光彩。
天已黑透,而他的目光炯炯,神采激越,“推翻了腐朽的帝制,国父的愿望是建立新的、民主的国家,可现在又是什么?!军阀割据,民不聊生,政府施行着没有皇帝的独裁,内战打了十年,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北和华北,祖国大好河山沦陷在日军铁蹄下,而政府还在一味的剿匪!这个政府已经腐朽!”
“现在的中国,需要新的革命!”
“相比三民主义,我们有了更好的选择,新的民主主义政府一定可以改正现在的种种错误!”
罗钊说着回头,一字一句,“打到日本帝国主义!驱逐列强在华势力!我们还要推翻腐朽的政府!建立一个新的,完完全全的,属于人民大众的国家!”
一个人走在路上,这些字字句句震耳欲聋的话一直回荡在方振皓的脑海里,让他看不到身侧匆匆而过的人,看不到微黄光晕的灯光。
脑中充斥着太多东西,到处盘旋着,搅扭在一起忽的又散开。活在异乡的艰辛,国破家亡的屈辱,归国目睹民生多艰,山河破碎,而政府却毫无作为,一味避让……心绪起起落落,指尖冰凉,似捏着一块将化未化的雪。夜风簌簌吹动栏外树梢,寒意透进袖底,他深深吸气,忽然站定,抬头凝望不远处孤零零的路灯。
远处不知哪里的霓虹灯一闪一闪,亮的耀眼,照亮上海滩的十里洋场,百种风情。
谁又知道,灯红酒绿、浮华锦绣之下,端的是民生多艰、饿殍遍地。
捏紧皮包,里面有着罗钊递给他的书籍。
“方医生,你是个正直的人,我们很尊敬你,更感激你。谢谢你没有对我们的信仰不屑一顾,谢谢你耐心听我讲完这些已经过去的故事。”
昏暗灯火下,罗钊拿出那些书,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捧在手上,递给他。
“这些是领着我走上这条道路的书籍,现在我送给你,希望你能喜欢。”
他还记得,将那几本薄厚不一的书籍递到他的手里时,罗钊的眼睛异常的明亮,像是在期待什么。
接过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竟觉得有千斤重。
一连数个晚上,吃过晚饭方振皓就反锁了房门,在台灯的橘黄光线下,静静读着那些破旧发黄的书籍。铅字边缘的空白处,布满了清秀字迹,密密标满批注。字迹龙飞凤舞,似是批注之人按捺不住郁气,千言万语如潮翻涌,挥毫泼洒胸中心中激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