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纪小小的女童子军叫:“大家不要乱,一个一个来,明天肯定还有的。”
队伍里有人闷闷出声,“谁知道老子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女童子军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像是要印证上一句抗议的话似的,一个人影猛地从后面冲上来,冲到木桶前,劈手从正在用木瓢舀出大米的工作人员手里抢了那瓢,把大米倒进破烂衫子里,裹住了就跑,临跑还狠狠地推了那女童子军一把。
见状人群顿时一阵哄乱,高喊着要吃的挤上来,维持秩序的女童子军慌了,拼命推着往前挤的人们。几个工作人员怕人公然抢粮食,只好用身体挡着米桶,叫着,“不准抢,不准抢,一个一个来。”
又有几个穿了褴褛衣服的男人,不顾女童子军的拉拽挤过来,一人叉了腰嚷叫:“就那么点,要那么多人分!有没有点良心!”
身边几个人挽起袖子,看模样,也是要冲上来抢了。
“住手!”
方振皓疾步从车上跳下,一个箭步上前拦在那群人面前,愤怒的喝了一声:“前头的老弱妇孺还没有分到,你们几个大男人这样争抢,好意思吗?还是不是男人!”
斜里杀出程咬金,纷杂吵闹的人群瞬间都安静了,眼光笔直的落在这人身上。
西裤白衬衣,胸前戴了红十字会的标识,刺目的阳光照着,映着他脸色铁青,目光愤怒的瞪着,鼻尖额际密密布上汗珠,细小汗珠更是滚下鬓角。他拦在了闹事的人们面前,白衬衣背后被湿透了,贴在脊背上,一看就知道在阳光下奔波了许久。
方振皓擦了把汗,一把拽起被挤倒的女童子军,目光重新投过去,拧起眉头,“我告诉你,救济粮人人有份,这点我可以保证!但是,谁都要按着规矩来!想要拿救济粮,就去站好排队!”
他说着,眼中带上愤怒,手向着队伍一指,“去!排队!”
在这样的目光下,好像有一种无形窒迫,男人早就被那怒目一喝给震住,听到队伍里的人开始纷纷指责其他,也知道众怒难犯,于是悻悻收回手,嗫嚅两句:“能怪我吗?老子的房子被小日本烧了,全家都慌里慌张逃命,两天饭没吃了,能怪我吗!”
又小声加了一句,“有本事对着鬼子去吼。”
他边说边往回走,余下的几个人也不再说什么,乖乖回去排队。
方振皓重重吐了口气,回身对了那女童军蹲下,摸了摸她的膝盖,“摔疼了吗?”
女童军摇头,带着脆笑,“没事,谢谢叔叔。”
方振皓笑着嗯了声,随后揪了揪她的小辫子,站起身叫过一个工作人员,指了停在路边的那卡车,“今天有新的米送来,每个救济站再多三袋,你去安排人卸下来,然后在我这里登记。”
工作人员连忙去了,排队的人眼巴巴盯了那鼓囊囊的米袋,眼里露出期盼。
“妈妈,我饿。”
方振皓正在同救济站的负责人登记数量和签字,夏日的风将那孩子的话送到耳朵里,他转头看过去。队伍里有一对母女,孩子蓬头垢面穿着肥大的蓝布衫,对了母亲仰头看,舔舔嘴唇,脸蛋脏兮兮的,眼睛却仍旧如水一般清澈。而憔悴的母亲温柔拍拍她的头,露出一个苦笑,示意女儿安静。
那个孩子,也就跟他的侄子一般大吧……
方振皓叹了口气,摸摸裤子口袋,对了孩子走过去。
小女孩看见刚才愤怒发火的叔叔半蹲在自己面前,摊开手掌,那汗泠泠的手心里,放着几颗圆圆的东西。她认得,这个叫做糖果。以前吃过一次,吃进嘴里,甜到心里。这几天饿肚子也哀求过娘,可娘说家里什么都没了,买不起这东西……
为了这自己还哭过闹过,结果被娘狠狠打了一顿,然后又抱着自己哭了,于是再也不敢要。
女孩儿刚伸手去拿,母亲打了她的手说:“没规矩!”又陪笑着对方振皓说:“这先生,谢谢了。不用理小孩子,饿一两顿没关系。现在,有点口粮都不容易。”
这话听在耳中,方振皓心下越发不忍,他硬是塞进了女孩儿的手里,抬头看那母亲已经是泪眼婆娑。他抿紧嘴唇,目光里也透出隐隐沉痛,却安慰着落泪地母亲说:“没关系,也不算口粮,孩子正长身体,充饥吧。”
女孩儿剥开糖纸,小心地在糖果上舔了一口,抬头对了方振皓咧开小嘴一笑:“好甜,谢谢叔叔。”
她又小心翼翼重新包好,紧攥在手里,“娘,回家给妹妹和弟弟吃,妹妹的发热就好了吧。”
母亲忍不住开始啜泣,用手背反复抹着眼泪。
在场一片叹气,人人凄然,感同身受。
轮到这对母女了,工作人员拿起木瓢,舀了一勺白米,倒进了母亲手里的袋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