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皓在一边做着会议记录,听的也很是无语。
弗兰茨虽然是个外国人,却说了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说:“就算你们现在发放救济,但要是没有办法收容救济的话,抢米的风潮就会开始,要是米铺关上门,租界的市民也就不能安居了,如果你们有办法想出来,租界都乐于支持。”
没有人回应。
方振皓目光微变,不觉停下手中的笔,沉默了片刻。
再次擦掉额头的汗,菲尔德的目光左右环顾,来回在众人脸上,神色很是异样,却也不说话,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似地。
他忽然听到有人开口,那声音是自己的助理。
“密斯托弗兰茨。我刚从租界附近安排救济事项回来,那里的确到处是难民,情况很不乐观。你所说的收容的确是首要,租界可否同意办难民收容所?如果可以同意,收容所以庙宇、学校、教堂、戏院最为合适,只要把难民的数目分配好,有秩序地进驻。在这个时候,房屋所有人是无法拒绝的,况且教堂和庙宇本身就在行善;另一方面,由我们红十字会按日供给白米,那就不至于闹出抢米的风波了。”
方振皓慢慢说着,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顿时投向他坐着的地方。
捕头弗兰茨看模样似乎是在思考,过了一会点头,对了菲尔德说,“会长先生,我认为可行。”
菲尔德同样点点头,目光又看向方振皓,“那,每个收容所由谁去管理?”
方振皓想了想,回答说:“就在难民之中选择有能力的人担当主任,负责自治和管理。”说着他一下顿住,目光对了弗兰茨,“不过若是要这样的话,为了避免人多口杂发生纠葛,就要请捕头先生派两个巡捕,去组织这些难民队伍。”
弗兰茨和菲尔德两人小声商量了一会,觉得可行。
又商量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会议很快就结束了,方振皓收拾好记录本,递到菲尔德手边,不料却听他说:“方,这个事情就交由你负责了。”
方振皓诧异抬头,“呃?菲尔德先生,这……”
菲尔德站起来,松了松领口,耸肩苦笑:“方,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但是人手不够,所有人都很辛苦。再说这个建议是你提出来的,我对你做事一向很放心,还是你去办好一些。”
方振皓踌躇,却没有反驳的机会,只好微微一笑点头道:“好的。”
“方,你给我安排一下汽车,我要去趟英国领馆。”菲尔德对他说,又收拾着公文包。
“您有急事吗?还是英国对日……”
“我国的大使许阁森被日本飞机射伤了。”菲尔德苦笑,“我要去探望。”
他匆匆忙忙出了办公室的门,方振皓站在原地愣了一瞬,很是不太敢相信。
弗兰茨从办公室沙发旁站起,走过来对了他伸手,微笑着说:“密斯托方,我觉得你的主意很棒。一起走吧。”
搭了弗兰茨的车去法租界,方振皓一路上细细看着所收集来的伤亡情况。在一个月里,千年古刹龙华寺整个大殿被炸毁,龙华机场被来来回回轰炸了三次,大机库和里面的飞机都被炸毁了,而沿黄浦江的商铺全部被炸成白地。
日本人轰炸吴淞,将同济大学炸成一片废墟。当时上海最大的“真如国际电台”,和世界各个国家保持无线电通信联系,天线、水塔、办公楼都被炸坏。虹桥是上海唯一的别墅区,住着不少欧美人,也成为日本人的轰炸目标,就连沪杭铁路支线上停的客车也未能幸免。上海的中华面粉厂、申新棉纺厂更是重要的目标。
自他来了上海,问起中国的空军,所有人都激动的告诉他,中国空军炸了日舰“出云”号,打下来不少飞机。可随后,很快的,上海市区的制空权就完全被日本人夺走,中国人只能被动的挨炸。
他听见身侧的弗兰茨问他,“菲尔德说你在西北工作,怎么回上海来了?”
方振皓笑笑,很平静的说:“因为上海打仗了。”
“上海打仗了,难道不是留在西北更安全吗?”
“因为,上海,是中国的。”
车子沿着苏州河行驶,很快进了外白渡桥,桥的另一端是英美租界,在租界铁门口,英美守军持着重机枪,在赶建出的防御工事上戒备。车子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因为拖儿带女的人们争先恐后地从桥的北面涌到南面,前来寻找租界的庇护。
外白渡桥第一次负荷这么密集的人群。肩挑背扛手提着箱子、包袱、箩筐、竹篮和拉扯着孩子的难民们怒吼着、咒骂着、哭喊着,像鱼群般争先恐后地挤过苏州河上的这座铁桥,期盼着,可以逃到外滩、逃到南京路、逃到外国人保护的租界。
“让开!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