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看着清秀,这时却不知为何,又多了几分勾人的颜色。
那双点墨般漆黑的眼睛里,曾经有恻隐以及深敛的忧切,是为他而生。
他眼眸里笑意愈深,眉梢眼角都是不曾有过的温柔。
方振皓被那股温柔目光看的不自在,咳了声转过话题,“你生活的一直这么危险么。”
邵瑞泽缄默片刻,若无其事笑道,“除了我在东北。”
方振皓听出话里的意思。还在东北的时候,就是还是名副其实的东北保安副司令的时候,他还是那块黑土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在那位年轻东北王的身边,不用担心政局诡秘,不用思虑情势复杂,面对而今的遇刺和死亡,谁都会思念那样的日子。
病人,远离故乡的病人,往往更加脆弱。
他顿了顿,凝视过去,脱口而出,“你想家吗?”
话刚出口,他才想起他的家乡已经成为日本操控的满洲国,废帝登基,宣誓独立,一切再也不复往昔。
“不。”邵瑞泽摇了摇头,笑意依旧漫不经心,“男儿志在四方,为国为家,只贪恋家乡,不是大丈夫所为。”
方振皓听着转开目光,唇角有一丝笑,却笑得寂寥,“我在美国听到华北沦陷,大好河山尽毁于官僚之手,在日军铁蹄下呻吟,心里滋味……却是什么话也表述不出来。”
他叹了一口气,目中有不忍之色,“方家祖宅祠堂都居于河北,如今已是日本人的天下,若是祖辈九泉之下知道,做后辈的真是无颜面对他们。”
邵瑞泽缄默,目光始终一刻不离他的面上,也怅然一笑。
“我也一样……大帅若是知道我们两个混蛋丢了他们辛苦创下的家业,东北三省的土地、工业、经济、枪炮、百姓全落在日本人手里,恐怕死上一千次都不够抵的。大帅当年和日本人周旋,被一颗炸弹炸死在皇姑屯,只因为不肯遂了日本人的意,但想必他不会后悔。”
他说着摇了摇头,“我们给他们丢脸了。”
纵然光线昏暗,方振皓依旧看到他面色隐有沉痛,黯淡下去。
不似那夜的阴沉,唯有一丝寥落。
想起自己终究提到了他心中隐痛,这般的遭遇,毫无疑问算得上是人生变故,在心中肯定是不愿提及的伤痛,偏偏自己还曾用那样刻薄的话去伤害过别人。
心里不觉隐有愧疚,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安慰的话语。
话还未出口,邵瑞泽已然抬头,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故土丢了,但国家还在。”
他缓缓而笑,深邃漆黑的眼里有了柔和光芒,“南光,记住,国家国家,国始终在这里,家也一样。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第二十四章(kiss)
静夜安好。
猛然被耳边惊心动魄的电话铃声惊醒,却因为昨晚睡得太晚依旧意识沉沉,方振皓只翻了个身,颈下压了什么硌得不甚舒服,却也无法抵挡接连涌上的倦意。他用被子遮了脸,努力排斥刺耳的响铃。
铃声消失,然后是有人同样睡意朦胧的说话声,还依稀夹杂着哈欠。
“嗯……嗯嗯……你看没看现在几点……党国利益,但也要睡觉嘛……呃……嗯嗯……知道了知道了……再睡会儿……回见……”
身边语声低了下去,而后又恢复一室寂静,唯有沉沉呼吸。
方振皓猛地睁眼。
那是邵瑞泽的声音。
他霎时清醒,感觉自己后背贴了软呼呼的东西,下意识伸手去摸,吓了一跳,身侧果然是人的身体。微微呼吸,还能闻到淡淡的烟草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
方振皓脑中飞快的转着,驱走残留的睡意,才想起来昨夜似是督促那人吃药,聊天聊到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太困就迷迷瞪瞪的在床上睡了,直到现在。
这……
他看看枕边的邵瑞泽,两个大男人,总是有点太过了。
等了许久,耳边呼吸声匀长平缓,似是挂了电话又已睡着,他试着动动身体,没有发觉身侧人有醒来的迹象。于是微微侧身,手撑了软软床面,准备不动神色起身。孰料刚一睁眼,眼前就是某人放大的脸,嘴角勾起犹带一丝笑容。
“嗨,早上好。”
方振皓面上神色稍显尴尬,“早上好……”
两句话间,吐息交融,目光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