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明,偶有一两声鸟鸣啾啾。
晨光漫透的庭院里,清晨阳光穿过藤蔓,将金色光斑洒在方振皓一尘不染的白衬衣上,他咽下嘴中食物,随手翻起一张《字林西报》打开,印刷不甚清晰的照片刊登在报纸头条,一打开便撞入眼里。
头版是一篇以“政治谋杀”为题的报道,细细详述了三天前发生在蒲石路渔阳里的血案,报纸宣称警车于30日深夜在渔阳里某户人家门前发生了三具尸体,皆身中数枪,当即毙命,后又在旁边小巷子里发现五具尸体,皆是保镖打扮,浑身鲜血,也已死亡。
报纸配以绘声绘色的小标题,“枪声连连刺客逃”,“送客外出”,“相继死亡”,“伤毙路人”等等,好像记者当时真是身临现场一般。还意犹未尽的刊登了伤者名字,除了那姓范的党部情报处长重伤之外,其他的人全部死亡,连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他已在一周前将绘制好的地图悄然送去书店,而后买了几本书返回,没想到四天前就动手了。想必那个目标也已经被击毙了吧,方振皓静静看了,没有言语,放下报纸拿起牛奶杯,眼光不经意扫向对面。
邵瑞泽侧过头,薄唇抿起,身子从藤椅中微倾向前拿起红茶杯,目光依旧凝在报纸上,连一丝一毫动容也没有。
过了半晌,听他忽的出声,声音淡漠,“又死人了。”
邵瑞泽喝了口茶,翻到其他版面,“这□怎么不把姓范的混蛋也打死,省的看到他就闹心。”
方振皓装作不经意开口,“报纸上不是说此刻有可能是政敌陷害,怎么,你说是□?”
“政敌背后使绊子才正常,跑到党部情报处长家门口去杀人?”邵瑞泽一瞥,“报纸当人是傻子耍着玩,也就只能骗骗老百姓。”
“会不是你说的党部情报处长……他惹了什么人。”
“他最近捡了个金疙瘩,宝贝似地藏在家里,结果出了这事。”邵瑞泽拿着红茶眯眼笑,“做人呐,还是不能太贪。”
方振皓微微蹙眉,脸上又多了好奇,“金疙瘩?什么金疙瘩?”
“一个人,用我们的话来说,叫做投案自首;用□的话来说,叫做叛徒。”邵瑞泽说着抿茶,神色依旧平静。方振皓听了,恍然大悟似的点头,心里又突然升起一股疑惑,邵瑞泽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不见得有多焦急,语声平淡的仿佛事不关己。
缄默了一会,他试探性的开口,“那个人对你们很有用吗?”
“他只不过能提供一些□在上海的人员名单,就以此来给自己争取高官厚禄,讨价还价,很是讨厌。”他说着微笑,眉心却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厌恶,“也不想想,现在已经不是民国十八年的上海了,□的高层几乎全都离开,他的情报能有什么用处。”
方振皓哦了一声,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微扬了脸,嘴角笑容带上嘲讽,“背弃自己朋友,你们这里对他又是如此态度,那他岂不是很得不偿失?”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邵瑞泽略略一扫,目光如深流,“不论在哪里,不管哪个阵营,叛徒总是会遭到唾弃,等着他们的,也只有孤绝境地。”
这话叫方振皓心里突的一跳,触及他目光,只觉心里阵阵起伏。
而后他不动声色地笑,“我不是大人物,不懂你们的游戏。只知道一个人若是被背叛,心里肯定气恼的很。”
邵瑞泽笑,凝眸看他,“不错,政治历来是大人物的游戏,旁人不能玩也玩不起。”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杯中红茶,“就像这个被打死的家伙,明明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非要掺合起来玩上一把,现在倒落得个横尸街头。”
“看你的样子,倒也不焦急。就算你说的□高层的人走已经离开,他的情报当真一点用处也没有?”
方振皓说了,脸上的表情还是微微有些好奇,目光带了探究意味,带几分俏皮的笑意,仿佛只是街头巷尾的传闻一般。邵瑞泽见状似是不经意抬眼,触上对面那人的目光,眼中有什么一掠而过。
“这件事其实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只知道情报处范处长把他当宝贝一样供着,说是能把上海的地下党一网打尽,去向委员长邀功。”
他闲闲说着,指尖敲了敲杯子,杯中残余的半杯红茶荡开轻轻的涟漪。
方振皓心中猛地一跳,脊背上陡然生凉,怪不得,怪不得书店老板要他不可以出任何疏漏,要他迅速尽早。原来那人破坏性极强,威胁到了整个上海的组织。
“那岂不是那位范处长就能步步高升了?”
“那家伙恐怕现在带着伤,正在警备司令部里暴跳如雷,威胁着要熊司令速速破案,捉拿凶手。余下的责任,也就要他承担,贪心太过,小心翻船。”邵瑞泽哼笑一声,只余不屑。
方振皓咽下牛奶,感觉一股甜软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异常舒心。而后靠了椅背,闲散笑出声,“有道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俗话倒是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