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瑞泽目光复杂,看了他良久,心中有什么蓦地一动,按紧了他的肩膀。
方振皓深吸了口气,垂下目光,直直盯着自己指尖,手指无意识握紧又松开,“医生的手是要治病救人的,而不是为了金钱私欲偷盗。事发之后等待警察来的那段时间,我也曾后怕过。”
“若是遇了团伙,一定会出事,遭遇不测,但是随即我就想清楚,即便那样,我也不会后悔。生平做事,只求无愧于心!”
他那双眼睛里透出沉沉的黑,更显出沉沉莫测。一口气说完了,欲言又止,肩头因心绪起伏而有些发颤。
邵瑞泽见状修眉一扬,似想说什么,却又忍回了话,只是坐在他身边,嘴边逸出一丝温柔的笑,安慰似的拍拍。
真是个傻瓜,傻里傻气,却让他觉得有一丝的心疼。
“做得很好,而且,你要知道,你帮了很大的忙。”
方振皓蓦地顿住,抬起头看目光望过去。
邵瑞泽点点头,尽量简略道来。
“药品流入黑市的渠道多是医院,稽查队虽然盯了黑市贩子但苦于没有证据,这次被抓的人正好做钓鱼之用,顺藤摸瓜牵出隐匿在背后大大小小的黑手,待到时机成熟,便能一网打尽,省去不少麻烦。”
他说着,拍抚他后背,鼓励一笑。
方振皓哑然,心头有一丝涩意,又浮起一丝暖意。压抑苦闷仿佛都烟消云散,短暂的窒闷之后,心绪变得异样宁静,似将整个世界都远远隔绝。
邵瑞泽深深看他,目光欣然赞赏,笑意温暖,“南光,你做的很好。”
他抬眼看过去,看到他鲜朗俊秀眉目被微弱光线照了,不甚清楚,却又异常清晰。
缄默半晌,放好后缓缓将头低了,目光淡淡,却流露全不掩饰的自傲。
邵瑞泽收回目光,揽紧他肩膀,“下次注意一些,比如说多个人,或者多留意证据。切记不要一个人冒险。”
他直起身点点头,脊背挺得端直。
彼此侧首,相视释然一笑。
“走吧,去吃饭。”
暮色笼罩下的邵公馆亮起橘色灯光,下人进出布置晚餐。步入饭厅,桌上浓汤飘香,佳肴诱人,热腾腾飘散着香气,勾的人食欲大开。
刚要落座,就听外边一阵嘈杂,许珩见状奔出去查看究竟,不久之后就急促回来。
他一脸肃色的开口,“军座,有几个日本人要见您!”
邵瑞泽脸色顿时一变,饭厅内气氛立刻沉了下来,许珩见状已经是哒一声手枪上膛,无比警觉。
“怎么回事?”方振皓已明白日本人上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赶忙侧头发问。
邵瑞泽推开椅子,大步走向客厅,“寻到这里来,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回头又叮嘱一句:“别出来。”
许珩早已出去,看到客厅门边立了两个人,均是衣冠楚楚,笑容满面。两人态度谦和,笑着和许珩寒暄,不料许珩一脸肃色,全然不苟言笑,令他们一时尴尬,随即神色恢复泰然,只顾四下打量,并不将这冷遇放在眼里。
为首的身材矮胖,脸上一团和气,拈了拈仁丹胡,瞧见一人转出来,身材挺拔,眉目俊朗,气度逼人,心知这便就是上海行营主任了。他笑着迎上去,连连谦辞,邵瑞泽略略颔首,含笑落座,神色间有些漫不经心的倨傲。
身材矮胖的人自报家门叫做三浦一郎,后面那人叫做中川友,是受今出川先生派遣,前来邵公馆送请柬,请他两日后登门赏光。
邵瑞泽倚在沙发,拿起请柬不在意一扫,两个指头夹了递给许珩。
三浦一郎看得出他漫不经心,于是谦逊地笑道,“今出川先生还备下礼物,请您过目。”
身侧名叫中川友的瘦削男子一抬眼,从随身提箱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放上茶几。他与邵瑞泽的目光飞快一触,立即垂下眼皮。
邵瑞泽装作没看到,“哦”了一声,没有动只是颇有兴味地笑笑,“何物?”
三浦一郎又是谦逊一笑,“今出川先生说,您对它一定十分熟悉,请过目。”
说着含笑将锦盒打开,推到邵瑞泽面前,“希望邵先生会喜欢。”
那盒子里,只是一枚古拙的碧玉扳指,衬在了红色丝绒上。
初看不起眼,但被璀璨灯光一照,扳指顿时闪动碧绿莹润光泽,水润清碧,纹彩嫣然,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极有可能是前清的御用之物。
许珩面露疑色,在他的记忆里,军座生活虽然不甚俭朴,却也不附庸风雅喜欢古董,从未有过这样奢靡贵重的古物。
那日本人说一定熟悉,又是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