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日本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少帅前往石家庄同委座会面,回了北平就病倒在协和医院,是我跟王老两个人坐镇沈阳。”他拿着杯子晃了晃,看着水波,“北大营的第一声枪响,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东北人性子急,小日本欺负到自家门口,手里就算有块砖头也得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他说着喝了口水,笑了一笑,字字却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如果不是中央三令五申地训示不准动枪,现在也不会便宜了那些狗娘养的。”
方振皓听他谈起九一八,心知马上又快勾起他的伤心事,于是揽了他肩膀,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邵瑞泽见状嘴角跳出一丝淡笑,一口喝完杯中的水,摇摇头再没说话。
回家路过一所戏院,抬头就见那剧场上醒目地白底黑字的横幅“为东北前线抗日军队捐款募捐义演”。方振皓直起身多看了几眼,回身问:“现在东北还有抗日军队?”
“有。”邵瑞泽也朝车窗外瞥了一眼,“东北抗联,□的军队,其中有一部分没撤出关的东北军。”
方振皓顿时想起今出川辉那句“但所谓旧主之威,也不得不听从”的话来,让东北保安副司令做满洲内阁军政部总长,再兼国家军队总司令,就算他本人不愿意,也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名正言顺的打着他的旗号镇压东北境内的抗日运动,心里感慨日本人实在狡诈恶毒到了极点。
想着他的脸色就阵阵青白,神色也在瞬息间变了又变。忽的又冒出个念头,在心里徘徊许久,最终看过去发问:“说实话,你是想和自家人打内战,还是想打小鬼子。”
邵瑞泽蓦地抬头,一字一句出声,“就算做梦,我都想把关东军司令本庄的脑袋拧下来。”
其实有时候,方振皓很想问问他对于陕北以及□的看法,去书店的好几次,都能看到老板苦着脸。自从苏区被围剿红军转移到陕北之后,高层纷纷离开上海,上海政府和警备司令部对于赤色势力的消灭逐渐减缓,但留下来坚持的人们却总能感觉到捉襟见肘和重重的压力。
陕北地处偏僻,资源稀少,不少东西都需要外地的同志采买秘密送回,但眼下上海到处是出没的特务还有租界的洋巡捕,再加上围困在陕北的庞大军队,上海地下党同陕北联络的十分困难,送货渠道都断过好几次,这让整个上海下地下组织都十分苦恼。
如果能让他这个上海最高军政长官睁只眼闭只眼,那么地下组织的日子想必会好过许多,货物的运出也不会那么难。
他相信邵瑞泽不会投靠日本人,也看过他冒着重重压力保护过学生,虽然那人说过东北军和□的渊源很深,但是却不知道他真的对三民主义以外的东西,用什么眼光去看待。
那人很多时候从不会把想法宣之于口,只会隐藏在心底,窥视一切,在恰当的的时候作出恰当的抉择……这些,他从未拥有过。
看来真如大哥所言,他还得好好向他学学。
车厢里静悄悄的,司机和小周坐在前排一身不吭,邵瑞泽朝身侧看去,眼底有什么一掠而过,随即消散无形。
那边方振皓还没觉察,自顾自的想着事情。方才在诊室里一回身看到邵瑞泽出现在眼前,差点没吓到,因为前脚刚刚出去的那人正是地下党的联络员,又给了他一个任务。那人交给他一份清单和数份无线电英文杂志,要求他在法租界寻找机会购买电子零配件,是电台和发报机所用。
那人还特别叮嘱他,这是陕北所要求的,因为长途跋涉原先的电台早已不能使用,现在因为诸多原因所以非常急迫。
方振皓看着车窗外风景,默默地思考着这件事,他必须先得逐一看完那些书,再把清单誊抄一遍,才能找个机会去购买。
正想着,耳边蓦地响起声音,“想什么呢?”
方振皓半垂目光,从容一笑,“想我那些病人。”
“嗯。”邵瑞泽也知道那些误伤了的路人在圣心医院医治,于是随口问了句,“他们恢复得怎样,青帮洪门这次打得也太过分了。”
“除了个别的还在危险期,其他的病情都已经稳定了。”方振皓缄默片刻,又开口,语声平淡,“走到路上也不安全,是不非得自己也带枪防身。”
邵瑞泽听他话里有话,也不接腔,过了许久说:“想学吗,我教你。”
这下真出乎方振皓意料,他侧脸看过去,眼眸微睁似有不信,邵瑞泽微微点头,“我是说真的。”
汽车拐了方向,一路直出了城,不知不觉间竟到了梅山的地界。梅山是上海警备军的驻地,平头百姓不得靠近,汽车只被拦过一次,之后如入无人之地,直到驶进一座建筑才停下。外边有士兵列队走过,小周先下了车拉开车门,“军座,到了。”
方振皓下车,看到眼前是一片开阔地界,又看了看才看出这里竟是一个靶场,邵瑞泽将帽子外衣丢进车座上,走到他身边示意他也脱了,方振皓明白他这是真要教自己打枪,一边脱了上衣,一边问:“警备军驻地,怎么没有人拦你?”
“敢拦我?他们还想不想要脑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