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如常,喜怒无波,再细看,嘴角居然尚残留一丝笑意。
“出了邵公馆,就把嘴闭紧些,还是那句话,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其他的不要多管。我在上海担个闲职,也有几个朋友,却也不是你大哥想的只手遮天。”邵瑞泽语气淡淡,说着放开了手,“乱世更需谨慎,你若不听,我也懒得再说,到时候,吃亏是的你自己。”
他说着拿起地上的皮包,拍拍灰尘,手一扬丢给尚在喘气的方振皓,方振皓一个激灵接住了,把皮包抱在怀里,愣愣的看着他转身上了楼。
方振皓张口像是要说什么,下一刻又拧着眉头把脸扭回去。
军阀习气,自命不凡,却又端着架子喜欢教训别人,他恨恨的想,等到那人的影子转进了二楼回廊看不到了,才打算上楼休息。走到楼梯边顺势踢了脚,狠狠地骂了句“玩物丧志,麻木不仁”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听到楼下响动,邵瑞泽也没有回头再看,双手插在裤兜里,自顾自走路。
年轻真好,有时间做梦,有时间去挥洒青春,更能口无遮拦,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所有的年轻人,都会有一个瑰丽的梦想,报效家国,出人头地,不管是不是实际,能不能实现,总是指引的亮光。
二十九岁还年轻么?他的答案是否定的,也许有人觉得他还依旧年轻,可他真是例外,他没有梦想,邵瑞泽从来没时间做梦。
之后的几天方振皓特意起早,一方面是上班所需,一方面为了避开邵瑞泽,不料每次下楼都看到他一身白绸衫子坐在餐厅桌边吃早饭,虽然觉得尴尬得很,吵归吵,但必要的礼貌却不能少,也只得面对面坐下吃饭。
邵瑞泽极少吃西式早餐,时下被人们视作土气的馒头、白米粥和新鲜小菜反倒吃的津津有味,几天下来方振皓才知道那些牛油吐司、烟肉、麦片、牛奶之类的东西全都是照顾他,思前想后觉得不必这么麻烦,看着邵瑞泽那张不着喜怒的脸,又不知如何开口。
吃完了早饭邵瑞泽照例去花园耍他的武当长拳,方振皓拿起皮包迎了多日不见的阳光去圣心医院上班,洋铁门在身后合拢,他长长的吐了口气,全身方才放松了下来。回身看了看那幢三层的英式小楼,有个白色的影子在前面耍拳耍的虎虎生威,煞是好看。
这地方,总要搬出去。
这么鼓励了自己一句,他快步走出海格路,见电车叮叮地响着铃来了,连忙跳了上去。清晨的电车上人还是少,他随意拣了个座位坐下,瞧着不时掠过的路边风景,远处广告牌上的电影女明星正支着下巴,对过往行人肆意妖娆的笑。
圣心医院是美国教会的医院,病人多是中层人家,上班说忙也不忙,再加上还有原先的同学史密斯搭把手,方振皓过的倒也顺,在他看来,只要不在那幢英式洋房,怎么着都好。快下班的时候,方振皓帮着史密斯清洗医用器械,而后拿去消毒。换下白大褂,两个人并肩下楼,他一边给史密斯发牢骚,一边远远瞧见隔壁圣约翰大学的操场,大批穿着学生正聚在一起,不晓得做些什么。
屏气静声,学生们的声音远远传来。过了不久,人群又一窝蜂的朝校门外涌去,史密斯和方振皓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随即飞奔下楼,决心跑去看个究竟。圣约翰大学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身穿中山装的男学生在人群里来来回回发传单,几个女学生带着众人正喊口号。
“据说,那个被日本人杀了的记者是从这里毕业的。”
“怪不得,政府也太窝囊了。”
方振皓和史密斯挤在人群里,人越来越多,被挤得跌跌撞撞,一片嘈杂声里,有个女学生跳上高台,双臂一挥,喊道:“同学们,市民们!日寇的铁骑进犯,强占了我们的东三省,强占了华北,无数的同胞陷于水深火热,如今又杀了我们的同胞,我们该怎么办?”
“打倒小日本!”
“还我东北!”
“还我华北!”
“请愿!对日宣战!”
一时间群情激奋,学生和市民们一起振臂高呼口号,直喊得嗓子发哑。
“同学们!政府不敢打鬼子!我们市民自己去打!我们自己去募集捐款购买枪支,组成志愿军,去东北和华北,和小鬼子拼了!”
随即学生们拿起花花绿绿的彩旗,排成长队,蜿蜒着沿着道路出发,不一会就看不到了。方振皓的心情又沉了下去,史密斯拍拍他的肩,“走吧,吃饭去。”
刚走没两步,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拽住方振皓的裤脚,抬起了头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伸出黝黑的小手,“先生,我好饿,行行好吧。”
史密斯一怔,马上在皮包里翻腾起来,“我记得有中午当零食的饼干……”说着掏出一个纸包,递到孩子手里。
一脸憔悴的母亲疾步上前抓住孩子,打开他的手,“没规矩!”罢了对两人抱歉一笑,“先生,谢谢了,不用理他,小孩子饿一两顿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