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箭,势必要绽开鲜艷的血花。
岸青感觉后背突然跳上一个人,正下意识地转过头的瞬间,热乎乎的血液染了满脸,模糊了自己的视线,身后的人拉着缰绳,让马掉头往宫裏的方向走,他的声音沈稳而缓慢地响在岸青耳边,道:“不要试图逃跑,回宫裏去。弓箭手都瞄准你……”说完,他往后倒,岸青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袖子,随着他一起从马上摔了下去。岸青试图从地上站起来,却摔了回去,昏迷在地。
选秀不到一年,祸事连绵,皇帝严开济深以为患,禁止十年内再选秀入宫,经过皇帝雷霆手段,一切拨乱反正,恢覆如初。经此后宫已经雕零得不剩几许,逼宫篡位的姚氏一族满门抄斩;与外寇勾结的云琉绪,楼卿卿一干人众斩草除根;被宫中事故累及的宫人不下百人,宫中只留四名宫嫔和一位皇后,而四名宫嫔皆是或疯或傻或残或病弱不堪,岸青就是裏面残的那一个。
新年守节的时候,朝堂后宫总算是破除了一片愁云惨淡,萧瑟冷清。而且听到皇后沈纷绯也怀了孕,算得上是喜上加喜。
岸青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在羽轻阁裏走着,羽轻阁裏面本来就没有多少人,金叶因为动乱也死了,加上下了雪,就更冷清了。岸青感慨万分的还有,高公公因为接连的宫祸,被认为是第一个发现敌国刺客而不小心被杀死的,证据是房子裏遗落的纱玥国的玉图章;还有,妍兮还是死了,死的时候,干歆殿有一把大火,把那所有的东西都烧没了;还有……严云济,那天他替自己挡了一箭,抢救了五天,休养了两个月,才好些了。
岸青醒了的第一眼,就看到一根粗大的木棍往自己身上砸。再醒的时候,自己的脚就再也走不动了。旁边的宫人都说是因为自己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腿,岸青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除夕夜,岸青在自己的拐杖上挂着夜明珠,去了司膳房。周围的人都不敢阻拦她,因为他们都觉得岸青做事越来越痴颠,怕是会抓住人就发疯了。而皇上却没有把她打入冷宫的意思,有几次还召她侍寝,宫人也都拿不准怎么待她,毕竟是独宠了两个月的容华啊!
岸青做了一道简单的白糖糕,放进食盒拎着,也不许别人帮忙或跟着,神色黯淡地又花了一个时辰回去。
一路上,张灯结彩,同岸青冷清消瘦的身影形成鲜明的对比。
岸青回到自己的屋子裏,裏面堆满了岸青闲着无聊折的千纸鹤,,取了火折子,坐在一旁,另一旁是一盘白糖糕。当看到绯颜宫的烟花升起,岸青也开始烧自己的千纸鹤,一只只燃着亮色的火焰,沈寂在火盆裏,亦或是被风扬起来,成了灰色的蝴蝶,灰色的尘埃。
“要吃吗?我觉得今天晚上,你会来看我的。”岸青捧着盘子,看着从羽轻阁的暗处出现的严云济,轻轻道。“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就自己吃了。”
严云济隐忍地看着岸青依旧包着药捆着绷带的双脚,以及旁边立着的两条拐杖,并不说话。
岸青用拐杖清理出一片空地道:“如果你不嫌弃,你就坐吧!我很久没和人聊天了,嘴巴很想说话。你听我讲,好不好?”
严云济觉得自己眼眶裏热辣辣的,只能仰头看着天,以免真的有泪水从眼眶裏,留下来。在他心裏,她本来就是那在玉器店裏嚣张跋扈的大小姐,有很多人的宠爱,有很多人的关註,她虽然从不对自己笑,但是他见过她明媚得像春日一样的笑容,那样的暖人心扉,那样的让人想接近。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也是在新年的时候,对吧?那天你来我那裏买玉,我还狠狠地羞辱了你呢!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我这么讨厌你?”岸青见严云济迟迟不坐,就要站起身,拉他席地而坐的时候,云济捡了一处离她有些远,但是能够听清她声音的地方。岸青才满意地笑了笑道:“这才对,吃糕点吗?!这一次,绝没有下泻药,我都吃了。”
严云济看了岸青一眼,捡了一个白糖糕送入口中,那样的甜,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很好吃,好吃得自己只想落泪。
“我啊,我遇到你的时候,我把你错认为你哥了,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前世今生,反正我是不会忘记你哥以前对我的所作所为,所以我就把你当成你哥狠狠地报覆了。”岸青说到这裏,才不好意思道,“这么久才对你说抱歉,真的很对不起啊!”
严云济看着她,轻轻地摇摇头,想说没事,却仿佛那样的话哽咽在喉中,说也说不出来。
岸青得到他的回应就很开心了,很不吝惜地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道:“严云济,你真是个好人。你一定会有非常好的妻子爱你的。”看到云济还是面带愁色,尴尬道:“你是不是也听说,我命不久矣的事情啊!其实你知道的,宫裏面的御医听谁的话,他说的话,谁能信呢?只是事实是我迟早会死的。只是现在活着是为了后宫好看些的,如果皇后生出孩子来了,我就一定得死了。你想开些就好了,我已经想得很开了,每天活着像个活死人,还不如每天积极点。”
岸青声音越说越小声,到后来只是一堆千纸鹤道:“你看,这些是给我家裏人祈福的,而这堆是给小金叶的。早知道有那么一天,我就不带金叶进宫陪我了。嗯,还有那一些,是为你折的,你受伤十五天后,我才醒,又因为自己受伤了,所以心情不好。到后来听到你受伤了,才急急忙忙折了祈福的千纸鹤。应该还可以补救吧?”
云济看着岸青低着头,后来抬起的是已经泪流满面的脸庞,最后终于忍不住抱住了她。岸青紧紧地回抱他,哭泣道:“严云济,你知道这裏有多冷吗?我真的真的,很冷很冷~比坐在雪堆裏还冷。”泪水打湿了云济的衣襟,先是一滴一滴,后来成了一片。“大家都死了,我也要死了。我每天都在害怕,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像妍兮那样死在火中或是死在疯癫之中。”
“严云济,严云济,云济…….你救救我,好吗?”
“岸青。我带你走,现在,我带你走,走到谁也认不得我们的地方。”严云济将岸青横抱起来,而岸青埋在他的怀裏,,双手没有拒绝地抱着他的脖子。
他们两个迅速离开了羽轻阁,留下仍燃烧着的火盆,以及被寒风吹散的千纸鹤。
严云济披着斗篷,背部被岸青环抱着,骑在马上,很快离开了大商宫。只是就在他们离开的下一秒,后面立刻飞出一排人来,紧密而又悄然无声地追踪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