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一闭了嘴,也没再瞧愣愣的宋十九,叹一口气便告了辞。
至外头,涂老幺还在院儿里蹲着,见李十一不发一言掩门进屋,疑窦更起,将重心又换了只脚。
第二日一早,众人如约收拾行囊,燕山连着北平和承德,算作四九城近郊,一日便可来回,可为防万一,还是带了些家伙事儿,李十一原本让涂老幺待宅子里守着婆娘,涂嫂子却道吃住她的,若涂老幺不跟着办事,实在过意不去,若不让涂老幺搭把手,她是万万不敢住下去了。
李十一无奈,这才应下了。
早雇好的洋车停在胡同里,临出发宋十九才从里头奔了出来,只一夜的踏实,便又恢复了满面红光精神抖擞,似翩跹的鸟儿般轻盈。只是她不大好意思瞧李十一,抱着包袱便埋头钻进了车里。
她向来要同李十一挨在一处,今儿却自告奋勇地去了副驾驶座,涂老幺坐在后排当中,瞧瞧不言不语的李十一,又瞧瞧检查指甲的阿音,再看了一眼专心窗外风景的宋十九,一时好生尴尬,他挪了挪屁股,不经意间哼起了小曲儿。
才刚出口半句,便听得阿音一个激灵,捂着胸口问他:“做什么!”
“唱,唱曲儿。”涂老幺抖着两腿,他一尴尬便想唱曲儿,天生的毛病。
阿音翻起眼皮:“杀猪声竟比你的曲儿婉约些。”
宋十九在前头莞尔一笑,阿音来了兴致,逗她:“小十九,你哼个曲儿听听。就那首,我前几日教你的。”
宋十九有些不好意思,又因着李十一在后头的缘故,更是不太大方,咬了咬下唇才将唱词儿从鼻端哼出来。
“鸦瓴般水鬓似刀裁,小颗颗芙蓉花额儿窄。待不梳妆怕娘左猜。不免插金钗,一半儿蓬松一半儿歪。”
这首词名唤《一半儿题情》,是王和卿所作,讲的是闺阁少女要见那心上人,对坐梳妆揽镜自照的模样。云鬓花额,正正好的姑娘已足够漂亮,偏偏那头上的金钗因着心思的荡漾插得歪歪斜斜,松松兜着发髻,如少女兜不住的情思。
宋十九的嗓子清甜又不谙世事,一声轻一声重,在车轮摇晃的行进中起起落落,摩擦声大一些,便要听不全她略颤的尾音,可正是这样天然的轻哼,穿梭在嘈杂的烟火间,仿佛溪流汩汩伴着暮鼓晨钟,令人灵台清明。
阿音嘴角挂着笑,将若有所思的神情靠在车窗上,双眼瞧着前头,却又好似不是瞧着前头。
这首曲子她从前唱给过李十一听,她的嗓子华丽又哀怨,搁到窑子里是一等一的好。恩客们喜欢听这样的,婉转中带着些闲愁,仿佛窑姐儿亦有一腔深情,空落落地付托到他们身上,令他们生出些相爱难相守的惆怅来。
男人是天底下最笨拙的动物,作践良家的心意,又在窑子里找爱情。
阿音笑了笑,余光瞟见李十一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而后转头望着前方。原来听曲儿的李十一也是不同的,听从前的阿音唱歌时,她挂着笑,听后来的阿音唱歌时,她挂着愁。
可没有一回似听宋十九这样,睫毛的阴影掩住认真的神色,笑意抿得淡淡的,宋十九的声儿高一下,她的睫毛便抖一下,宋十九的声儿低一下,她的眉头便皱一下。
她想破了脑袋才想明白,此刻笼在李十一鼻端的东西,叫做晨曦,李十一这样的神情,叫做希望。
在乱世里,哭容易,笑容易,活得有盼头,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
1.第一次来月事以为自己要死了是我朋友的亲身经历,还在网上看过帖子,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所以请不要嘲笑奶听。教育很重要。(憋笑)2.查岐昌《题木兰祠》:“女郎剩取花名在,岁岁春风一度吹。”
第31章岁岁春风一度吹(二)
据闻燕山乃龙脉所在,西起洋河东连山海关,同太行山隔水相望。燕山以东便是雾灵山,李十一因阿音于此地有些因缘,多少顾着她的脸色,却见她神色如常,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赶春模样,便稍许放了些心。
潮河蜿蜒似龙脊,将燕山山脉环绕其中,山梁不大高,此刻从冬眠中醒来,倒有了零星的绿情。沿着潮河兜了半截,至古北口,涂老幺掌着的魂策令便有了隐约的动静,似刚破壳的鸡崽子啄食一般,轻轻地颠了颠。
李十一几人便于古北口村庄南侧下了车,从前的军塞要地,如今却是萧索得很,几根乌鸦都不大搭理的枝桠横在村头,灰石同土墙黄白相间,村落里没几个壮年人,唯有几个大爷眯着眼睛坐在门口磕烟管子,老婆子一面洗衣裳一面啐捣蛋的孩童,见有了新鲜人,才颇克制地将举起的棒槌搁下。
古北口一条小小的溪流横穿村落,诸人依着溪流自南往北走,魂策令的动静愈来愈大,至村西北一个小小的农户前停了,李十一原地踏了几步,没了头绪。恰见着一个挑着扁担的汉子经过,双眼不住往他们身上瞟,涂老幺便将他叫了下来,问:“小哥早哇,忙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