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的餐桌，姜远吃的如同嚼蜡，而其他四人则是没有一丝异样，欢声笑语，仍旧和谐无比。
姜远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丁宇恒和肖楠，只觉得不知道脸上该露出什么表情。
或者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一定很难看。
姜远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同性恋的存在，也不是谈到这个字眼便会露出鄙夷恶心的人。
不过，这并不等同于姜远就会坦然接受自己的家人也是这样的。
这样的。
姜远略微咀嚼了这三个字。
想必自己还是接受不了。
姜远更愿相信，这只是两个年轻人的年少无知，错把友情当成了别的感情。
也许现在学业繁重，心情无从发洩。
又或者日日朝夕相处，扭曲了彼此之间的感情。
又或者······
反正，一定是一时失足，不会是清醒着做出的选择。
都是同一个性别的两个孩子，怎么可能会有超出友情之外的感情呢。
姜远不明白，怎么想也不明白。
平日裏那些什么精神，理智，自由的爱情观，瞬间全都变成没有一丝信服的空想妄论，只叫姜远觉得摇摇欲坠，无所适从。
这本不该发生的。
姜远咬着牙想。
吃过饭，丁宇恒和肖楠并肩坐在沙发上，一边笑着说些什么。
丁宇恒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伸手递给肖楠。
肖楠接过茶杯，也喝了一口。
姜远看着两人并排的背影，手指紧握着骨节泛白。
肖楠拿起桌上盛着橙子皮的水果盘，起身走向厨房，想帮忙收拾一下。
肖楠进了厨房，将盘子裏的橙子皮倒进垃圾桶，又拿到水池裏清洗起来。
水声哗哗响着，肖楠没有听见姜远进来的脚步声。
肖楠一瞥，才发现姜远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身边。
姜远背倚着臺边，看着前面，肖楠看了看姜远的侧脸，没做声。
姜远的声音混着水声，忽然嗡嗡说了一句什么。
肖楠洗凈了盘子，关了水。
转头看着姜远，微笑着问道：
“姜叔叔，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肖楠才註意到，姜远是皱着眉头的。
就这么安静了片刻，姜远仍是看着前方，闷声说：
“宇恒从来不和别人共用水杯的。”
肖楠懵了一下，没明白姜远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
肖楠竟傻傻地哦了一声。
只是共用水杯而已，没什么吧。
肖楠站在那裏，手裏还是湿的，慢慢将盘子放好，不敢再动。
“宇恒，他对你很好。”
姜远忽然又没由来地说了一句。
这次，倒是真的把肖楠吓到了。
有一种努力藏在阴暗处的秘密，忽然被人看见的感觉。
肖楠害怕了，脸色变得有些潮红。
这是羞耻的红晕。
姜远根本不去看肖楠的脸色，只是自顾自地说道：
“宇恒，是我的家人。”
“你不是，我也不想管你。”
“他还年轻，不成熟，很容易做错事，但也很容易改过来。”
“他理应得到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因为你走入歪道。”
“我不知道你这种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也不想知道，只是，请你放过宇恒。”
“他是我的家人。”
······
“如果你对丁家还存有一点感恩的话。”
“就请停止吧。”
肖楠的喉头抖动了一下，心跳声早已隐匿不见，肖楠怔怔地呆了片刻，慌忙地搜寻着自己的心跳。
这一瞬间，肖楠以为自己死了。
“停手吧。”
姜远又说了一遍，侧着的脸如同冰石，冷得肖楠打颤。
肖楠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羞耻的滋味。
自己在别人的眼中，是骯臟的吧。
姜远出了厨房，只留下肖楠一个人站在那裏，身体紧绷着，仿佛石刻的塑像。
肖楠以为自己会哭，可能这个时候哭出来会比较正常。
但是肖楠下意识地一惊，不能让自己的眼泪臟了这个正常美好的家庭，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不该在别人的家裏留下什么痕迹的。
肖楠觉得此时在这裏多停留片刻，都觉得紧张到作呕，挣红着脸，肖楠无声地干呕了几下，像是从高空猛然坠落，眼前一片漆黑，只觉得胃酸都在往外翻腾。
但是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什么也不敢吐出来。
只是不停地颤抖着身体，像是暴雨下敲击着的树叶。
第六十八章
那句话是真话
当丁宇恒走到厨房裏，看到肖楠浑身颤抖的样子，吓得连忙跑过去扶住肖楠的身体，看见肖楠的脸色白的不像样子，很是吓人。
“你怎么了？洗个盘子怎么洗成这样了？你别吓我。”
丁宇恒紧紧盯着肖楠的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又胃痛了？是不是？”
丁宇恒突然想到肖楠胃痛的事。
肖楠喘不过气来，闷着半天吃力地喊出几个字：
“我想回去······”
“好，回去就回去，我们现在就走。”
丁宇恒扶着肖楠就往外面走，心裏早已吓得不成样子，只想赶快带肖楠回家。
肖楠真的不想再坐进姜远的车。
一辈子都不想了。
等到肖楠一下车，便跑到路边弯着腰狂吐了起来，把晚饭吃的全都吐了出来，还是不停地呕吐，直到把胃酸吐个干干凈凈。
简直难受地要弄死人。
丁宇恒简直吓傻了，从来没见过这种状况，呆呆地站在车外，看得嘴唇发冷。
姜远连车都没下，坐在前面抽了一支烟。
仿佛那呕吐声传不进姜远的耳朵裏。
身体一震，丁宇恒才反应过来，迈开腿便跑了过去。
肖楠手一伸，不让丁宇恒过去。
不想丁宇恒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
姜远按了声喇叭，丁宇恒回头瞧去。
“我回去了。”
姜远说。
然后便开车走了。
丁宇恒转身看着肖楠，又想上前。
“别过来！”
这声音裏竟带着些哭腔。
丁宇恒心头一疼，再也顾不着肖楠莫名的举动了，直接打横将肖楠一把抱起，就往家裏走。
“你放我下来！”
肖楠挣扎着，但是浑身无力，刚才几乎把内臟都吐出来了，用光了自己全身的力气。
“你闹什么？”
丁宇恒皱了皱眉。
“我又不嫌你臟。”
丁宇恒又说了句。
肖楠眼中转来转去的眼泪终是忍不住流了出来。
这样的人，怎么叫自己舍得放手。
怎么舍得。
宛如刨心割肉。
外面很暗，丁宇恒看不见肖楠的泪水。
只是到了门前，小心放下肖楠，伸手掏了钥匙，开了门，又将肖楠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吧。”
到了屋子裏，丁宇恒开了灯，才看见肖楠眼眶红红的，眼角的泪水一片清亮。
多久没见过肖楠哭了。
丁宇恒看着肖楠眼角的泪水，比自己哭还难受。
不是说过不再让他哭了么。
这是怎么了。
“很难受？嗯？”
丁宇恒问道。
肖楠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想下来。
丁宇恒便把肖楠放了下来。
刚一放下，肖楠便颤颤巍巍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丁宇恒跟在后面，伸手去拉肖楠的手。
“别这样行不行，我很担心。”
丁宇恒牵住肖楠的手，不肯放。
“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听话。”
丁宇恒软言安慰着，眼裏满是心疼。
肖楠还是甩开了丁宇恒的手，快步走进房间，伸手便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丁宇恒登的一下站停在门外，心裏像是被这扇门狠狠地压了一下。
“老婆。”
丁宇恒在门外喊着，像是无家可归的孩子，无助极了。
喊了一声没有动静，丁宇恒又喊：
“老婆······”
“你这是怎么了？”
“身体不舒服，干嘛不让我陪着你？”
“你生气做什么？”
丁宇恒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从肖楠的身上感受了那冰冷的抗拒。
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啊，肖楠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对自己呢？
那冷冰冰的感觉，让丁宇恒觉得可怕。
像是又回到了初中那个夜晚，丁宇恒以为肖楠要蒋千千不要自己。
可是，那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又会有这种感觉。
丁宇恒以为自己在梦裏，感觉那么不真实。
丁宇恒慌忙着掏出手机一看，日期没错，是现在，没有问题。
但是这反倒更让丁宇恒惶恐，这次，丁宇恒猜不出什么原因了。
不是好好的么······
丁宇恒不断地念着这句话，脑子昏昏胀胀，快要爆炸。
丁宇恒又咚咚咚地敲起了门，喊道：
“老婆，你开门！”
使劲敲着门，又用身体去撞门，丁宇恒像是发了疯一样，非得要见到肖楠。
最后，肖楠还是开了门。
丁宇恒的眼睛刚闪着光亮，嘴角的微笑下一秒便被击得粉碎。
“我们分手吧。”
肖楠这么说。
足足楞了五秒。
丁宇恒红着眼睛说：
“你说什么？”
肖楠依旧是低着头，又说了一遍：
“我们分手吧。”
······
“你一定是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丁宇恒颤抖着声音说。
“你是不是在骗我？”
丁宇恒转而哽咽着说。
“我是不是，做了惹你不高兴的事？你别说这种话好吗，你跟我说，我会改的，就是别说那句话好吗？”
丁宇恒已经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现在就只是想肖楠收了那句话。
“你别这样。”
肖楠低着头，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掉在地板上，砸得人心生疼。
“咱们好聚好散吧。”
······
“滚你的蛋！这他妈是人说的话吗！”
丁宇恒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像是轰的一下蹿起老高，伸手便推倒了肖楠。
肖楠被丁宇恒推到老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丁宇恒上去便揪住了肖楠的衣服，恶狠狠地说：
“你他妈再跟我说一遍！”
肖楠抬头看着丁宇恒湿湿的眼眶，心早就痛到没知觉了。
“要不你上了我，咱们就一笔勾销吧。”
“不用再等到我们成年了，现在就做了吧，做完我们两不相欠······”
“你混蛋！”
丁宇恒一拳便打得肖楠眼前一黑，鼻子出血。
肖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那些话的，只觉得，说了就可以结束了。
这不是大家都想要的结果吗。
谁还在乎我们的感受。
我们有资格平起平坐，有资格谈论感情吗？
我们只不过是异类。
异类。
肖楠的泪水糊了满脸，鼻血粘黏在嘴唇上，很难受。
那句话是真话。
我想和你做，现在就做。
因为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我想把第一次给你，给你丁宇恒。
这是真话。
第六十九章
泣不成声
肖楠吸了吸鼻子，伸手擦了擦眼泪和鼻血，看着坐在地上的丁宇恒，然后爬了过去。
肖楠伸手脱了衣服，凑过脑袋，颤抖着吻着丁宇恒的嘴巴，一股血腥味萦绕在两人的鼻息处。
轻轻吻着，肖楠又伸手拿起丁宇恒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
“上了我，好不好？”
丁宇恒伸手使劲推开肖楠，冷冷地盯着肖楠说：
“你疯了。”
肖楠先是哽咽了两声，然后又哭着笑了起来，表情奇怪得很。
丁宇恒的眼睛先是发冷，又是发红，像是嗜血的怪物一样，让人战栗。
肖楠抖动着肩膀，又爬了过去，仍是轻轻吻着丁宇恒，拿过丁宇恒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身体。
我想要，你就不能给我吗？
你不是爱我么，你不是什么都答应我的么，为什么现在要拒绝我。
肖楠亲着丁宇恒的泪痕，怔怔地坐着望着丁宇恒。
“我不想看到你哭。”
肖楠伸手摸了摸丁宇恒的脸颊，不小心沾染上了自己的鼻血，难看极了。
丁宇恒盯着肖楠，然后一把扑倒肖楠，两手扣住肖楠的手腕，疯狂地啃咬起来。
大不了，和你一起毁灭。
肖楠疼得直吸气，然后就听见丁宇恒哭了起来。
丁宇恒趴在肖楠的身上，哭得泣不成声，肖楠从没见过丁宇恒这样哭过。
“男儿有泪不轻弹。”
肖楠将手放在丁宇恒的脑袋上，躺在地板上，蒙着泪水盯着天花板说道。
“只是未到伤心处······”
滚烫的泪水划过皮肤，肖楠闭上了眼睛，痛到无力残喘。
丁宇恒紧紧抱着身下的肖楠，像是抱着此生最珍贵的东西，要是没抱紧，丢了怎么办。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直到天明，丁宇恒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又闷声哭了好久。
洗完澡，丁宇恒穿上衣服坐在床边，拿起手机打给了姜远。
过了一会儿，电话裏传来了姜远的声音。
“舅。”
丁宇恒喊了声。
“怎么了。”
姜远问。
丁宇恒的眼睛裏现着血丝，脸色冰冷。
“你是不是和肖楠说了什么。”
那边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姜远的声音。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姜远反问，语气透着一丝怒意。
“我知道，我很清醒。”
“哼，你确定吗。”
姜远冷笑道。
“以后不要再去烦他了，我警告你。”
丁宇恒低沈地说。
姜远气得声音发抖，忍不住骂道：
“你这是发疯了知道吗？你跟一个男的在一起，这叫有违伦常！违背人性！知不知道别人怎么戳着你的脊梁骨说难听的话······”
没等姜远说完，丁宇恒便挂了电话。
去你妈的有违伦常，去你妈的违背人性。
丁宇恒不知道姜远跟肖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但是明白肖楠的伤口很深，想起昨夜肖楠的样子，丁宇恒的心便痛得厉害。
至于分手，丁宇恒冷哼，除非自己死了。
丁宇恒来到客厅，看不见肖楠的身影，想到昨天夜裏肖楠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现在一定饿得不行。
还是叫他出来吃点东西吧。
丁宇恒拿出些面包，又倒了两杯牛奶，然后去肖楠的房间叫他。
门没锁，丁宇恒推门而入，看了一眼，卧室裏没人。
难道在洗澡？
丁宇恒又去了卫生间，推开门，一股浓浓的雾气便扑面而来。
丁宇恒挥了挥眼前那雾气，走了进去。
朝那浴缸望去，只见肖楠正静静地躺在那儿，头歪着。
丁宇恒走了过去，看见肖楠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一定是很累了。
丁宇恒心中揪痛，蹲下身来，盯着肖楠的脸。
从额头，到眉梢，到眼角，再从鼻梁，到嘴唇，到下巴，一一看过。
心越看越痛。
丁宇恒俯在肖楠的耳边，轻轻地说：
“你怎么从来就不知道，我的心也是用肉做的，它也会狠狠地痛的。”
“昨晚的那些话，我一概不收，明白吗？”
丁宇恒收回身体，静静地看着肖楠。
肖楠睁开双眼，刚才丁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