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更加平淡的事。
星际物种的生与死之间，没有隔着老病。
假如没有遭遇意外，他们度过漫长一段岁月，会持续到某个特殊时间。然后选择合适的地方闭起眼睛，枯燥的生命便迎来终点。
死亡以后，不会有谁难过悲伤，甚至不会有谁记住。宇宙垃圾处理站会把尸体回收，制作成营养剂。再由某个居民喝掉，抹除他存在最后的痕迹。
艾涵舟不喜欢平静如水的生命。
他理想中的生命，应该像一条有限线段，有始有终。从起点出发，在每个值得纪念的时间留下痕迹，然后不留遗憾的走向终点。
对他来说，那样的人生才有意义。
“总之，我觉得终点和起点同样重要。”艾涵舟总结。
“嗯。”灰雾听完，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
“你？”艾涵舟上下打量他，“你好像连「生命」本身都没有。”
“……”灰雾被噎了一下，沈思良久，才缓缓开口，“其实，只要我愿意。”
——他随时可以拥有生命。
“还是维持现状吧。”艾涵舟打断灰雾，“生与死是对应的，註定这趟旅程不止有情爱喜乐。如果可以选择，还是不要经历吧。”
“你真矛盾。”灰雾评价。
他一方面热爱生命，珍惜生命。
却又说出「还是不要经历吧」这种丧丧的话。
搞不懂。
“你才知道？”艾涵舟又恢覆平常地样子，笑着抚摸他细软的头发，“放弃吧，别分析我了。”
“你害怕？”
“我怕什么。”艾涵舟轻描淡写地怼，“连我本人都不了解自己，更何况你呢。”
灰雾：……
真有道理。
他竟然被人类强大的逻辑说服了。
——
“来，开个小会。”
幼崽们纷纷入睡以后，艾涵舟把耶斯和欧克叫过来。
“好哇好哇——”
“开会！”
耶斯和欧克对于开会这件事非常积极，立刻以八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到站长面前。
艾涵舟示意他俩坐到自己旁边，悠悠提问，“今天几号？”
欧克迅速举起手，大声回答，“1月2号！”
“对。”艾涵舟先肯定他的答案，又继续提问，“那明天几号？”
欧克大声哔哔，“1月3号！”
话音刚落，立刻被耶斯暴锤脑袋。
“笨！”耶斯恨铁不成钢的提醒，“都已经大半年了，你怎么还记不住？今天是1月2，明天当然是1月1。”
艾涵舟眼睁睁看着员工之间内部霸凌，于心不忍，「善良」的劝阻耶斯，“他本来就笨，你别打他的脑袋。”
“站长……”欧克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得给艾涵舟当成磕一个。
艾涵舟接着说，“你打他的腰，打他的背。反正有壳保护，死不了。”
“好。”耶斯得令，捏紧自己拳头。
“站长！”欧克声音顿时变得凄厉而惊恐。
短暂的打打闹闹过后，话题继续重回正轨。
艾涵舟慢条斯理对他们说，“在我们人类社会，有许许多多的节日。诸多节日之中，「过年」是我们国家最重要的节日，没有之一。”
“过年？”欧克鼻青脸肿的接过话，“站长，我听过这个说法！”
“咦？”艾涵舟定定凝视欧克，示意他继续说。
“过年是最伟大的节日，所以我们种族诞生那天，就是过年！”
“凭什么？”耶斯当即反驳，“我们种族诞生的日子，才是过年。”
“什么乱七八糟的。”艾涵舟揉揉眉心，打断毫无意义的小学生拌嘴，“过年的正确说法是，从旧年跨到新年。不过呢，因为我们情况特殊，只能从新年跨到旧年。”
塔玛星没有农历日历，艾涵舟也懒得自己算，索性直接按塔玛星历计算。
“对于我们人类而言，过年是热闹团圆的日子。我提议，明天好好准备，大家一起开心快乐的吃年夜饭。”
“好！”
“年夜饭！年夜饭！”欧克口水直流。
既然你们都同意，艾涵舟微微一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前期准备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嘎？！”欧克傻眼。
耶斯接过计划书，显然已经麻木了。
反正被艾涵舟迫害过那么多次，不差这么一次。
“加油哦——”艾涵舟愉快地为他们打气。
“好——”两位员工恹恹地回应。
开完会，艾涵舟踏着几百年一遇的风雪，独自行走在黑暗中。
处理站外面，依旧是那个千遍一律的无趣世界。士兵们守在处理站外面，像以往每一天那样，议论「极危幼崽处理站为什么一夜之间扩大那么多」，来来往往的过客形色匆忙，脸上没有笑容，仿佛电影场景裏没有故事线和臺词的背景板，毫无存在感。
艾涵舟亲眼见过他们的未来，却不打算跟过去的他们产生交集。
来到塔玛星半年多，他只想完成老站长交代的任务，照顾好那些幼崽。
而今天，历史即将翻到旧的一夜。
艾涵舟放慢脚步，抬头仰望漆黑的夜空，又看向同样漆黑的世间。
脑子裏突然冒出一个非常奇怪的想法。
他从来没有成为救世主的想法。
但是，他和他的幼崽，不能永远禁锢在小小的处理站。
这颗星球，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就从去年开始改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