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低首,打了个招呼。程述有样学样,成功俘获老太太的笑意。
一路上走走停停,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快两个小时后。
这是一条悠长的石子小径,孟惠予就近找了只长凳坐下,放松地靠着椅背,忽然闭上眼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程述跟着她的步调,坐在她身侧。
“是不是能听到鸟叫声?”孟惠予问。
程述闭眼。视觉屏蔽之后,听觉好像就瞬间被放大,人的五官还真是神奇。方才在这林中他还只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此刻沈下心来,倒还能捕捉到不少鸟鸣和风声。
“嗯。”他双手插在衣服两兜裏,耸了耸肩,也用力地呼吸起冰凉的空气。
歇息了三五分钟,孟惠予打开保温杯,就着杯盖给他倒了杯热水。在寒风的侵袭下,水汽从杯口升腾起来,他喝了两口,感觉有暖和不少。
“你常来这吗?”他问,一边把喝完水的杯盖递还给她。孟惠予甩了甩杯盖残留的水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算常来,只是每次回家都会来一次。”她一饮而尽,盖上保温杯,回答着他的问题。
“这么喜欢?”
孟惠予没有回答他,深呼一口气,看向对面的一丛雕败的松枝和光秃秃的松树。
“你猜我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程述摇摇头,孟惠予并不在意,她没期待过他能给出什么答案,自顾自地说起来。
“是高三休学。”
程述没接话,她的话匣像开了口一样停不下来。
“休学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我又犯病了。”她看看程述的表情,笑了笑,“是抑郁癥。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发生的一些事得了抑郁癥,治了两年后基本好了,但是还是坚持覆诊。没想到高三又犯了。”
“是因为同学说你爸爸…”程述说得小心翼翼,怕又刺激到她。
“有这个原因,但不全是。归根结底应该是我自己放不下。”孟惠予把目光从那堆松树上移开,后脑勺搭在椅背横梁上,轻飘飘地开始给他解释。
“我爸爸…他是因为故意伤害被判刑的。他当时太冲动了,扭打之间动的刀子,回过神来对方已经倒在血泊裏。但他很快就打了120,对方也抢救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家赔也赔了,牢也坐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我的初中同学都知道了这件事,传来传去我就成了杀人犯的女儿。你知道的,初中生嘛,十三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判断力呢?
刚开始只是言语攻击,然后是小打小闹,再然后就是孤立和欺凌了。不瞒你说,我那个时候经常会交不上作业,后来被勒令帮忙倒垃圾才在垃圾桶裏发现它们。
还有啊,上厕所时会有人故意锁上门不让我出来,嘴裏还要喊着‘为民除害’。等到我妈妈发现我身上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伤时,我已经是抑郁中期了。”
“治病很难的,我花了一年多才好转。在这期间,一直是在家裏自学,想着高中一定要换个环境,这才碰到了你们。你们俩对我真好,我觉得自己好幸运。
可我没想到,高中还是逃不开。
大家确实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对我做过什么,但是以前的东西还留在我脑子裏,后来,是我自己把未发生的事情预演成一场噩梦了。
我怕自己又扛不住,也怕你和念慈对我有什么看法,所以最后我选择了休学。”
孟惠予语气淡然,一长段话说完,末了嘴角还是挂着笑的,一副罪有应得的模样。
程述看得揪心,口头上却没放过她:“你其实只要问一句,就知道我们不会在意。”
“是的,可是我不敢。”
她低下眉眼,说到“不敢”时,又抬起来看向他,“如果你还记得学校公交站那个跟我打招呼而我怕得不行的女孩子,大概就能懂了。”
“你们以前是朋友?”
“嗯,关系很不错的朋友。结果后来她成了辱骂我最多的人之一,我觉得很讽刺。所以也不敢向你们求证是不是会相信我了,万一呢?现在想想,是我胆子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