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问:“如今铺子裏的存货,
还够支应几日?”
辛师爷一双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看上去苦大仇深:“不瞒夫人,您那铺子正正好在东城的大石街上,
论地段可是一顶一的好哇,纵使这些日子管理混乱,来逛店进货的人亦是往来如梭。您如今既开口问了,
我也不好瞒您——”他左右看看,鬼鬼祟祟地缩回脖子,
然后悄悄儿地伸出一只手,在江氏面前晃了一下。
“多少?”江氏惊呼。
敏心也楞了一下。
辛师爷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五……五日……”
江氏手裏的哥窑青瓷应声而碎。
她顾不上心疼,“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急得在屋裏来回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在辛师爷面前停下了,
手指着他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说:“辛飞尘啊辛飞尘,
你,你!你这事办的,可真是……唉!”
江氏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知道这个时候自己急也没用了,
坐回太师椅上缓了缓气,正想喝口茶,就发现杯子刚才已经砸了。她此时怒火攻心,心火烧得正旺,
渴得极了,
顾不上叫丫鬟进来续茶,
当下就去了茶房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下去。
敏心坐在室内,垂目默默思索了一会儿,
忽然抬眼看向辛师爷:“辛叔叔,您说的存货不足,具体是指哪些哪些品种的布匹?”
辛师爷擦汗的手一顿,惊讶地看向敏心。
敏心静静地回望他。
被这样一种纯澈的眼睛看着,辛师爷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细细与她分说了。
敏心听完,点点头,跳下椅子,朝辛师爷告一声饶,先行离开了。
等江氏灌了几大杯凉水,把心头火浇熄之后出来,发现敏心已经不在了,却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重新坐下,和辛师爷两个面对面地坐着,原想商讨些法子出来,最后却悲哀地发现,她和辛师爷继续这样干耗下去,也只不过证明了,两个门外汉绑在一起也顶不上一个臭皮匠。
末了,江氏疲倦地挥了挥手,扶额道:“罢了,你先下去吧。好赖多跑几家同行的铺子,多问问府裏的管事,再一块儿合计合计。”
辛师爷尴尬起身,道一声是,讪讪地转身走了。
江氏靠在太师椅上,自言自语:“少不得又要去拜见一下大嫂。”
她面颊上不由浮现出一丝苦笑,自从她们归京以来,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麻烦了程夫人多少事,如今又要为这铺子再腆着脸上门求教了。程夫人虽好脾气地不会恼,但她自己也无地自容。
敏心从会客的小厅出来,沿着抄手游廊走向了江氏和她居住的正堂。
跨过高高的门槛,眼前是新换上的绛红色茜纱帘子,时近端午,巧手的丫鬟们打了五蝠络子或是豆娘细绛悬在帐上,趁着几日天气晴好,下人们亦开始扫洒除尘了。
透过纤薄如蝉翼的双面绣竹兰的座屏,敏心可以望见屏风后隐约的人影。
她抿了抿唇,还是绕过座屏走了进去,握住跳动的珠帘,咻忽出声:“夏嬷嬷。”
室内那人颇为惊异地回首望去。
敏心霎时觉得,手中相互碰撞乱跳的水晶珠子,就像此刻她的心臟,鲜活澎湃地要跳出胸腔来。
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天色猛地暗沈了下来。
东边太阳还没完全落下,西边一弯细细的月牙儿就已初初升起,挂在树梢枝头,衬着一穹澄碧的天空,洒下朦胧如纱的月色。
江氏斜倚在贵妃榻上,伸手就能探得窗外花枝,她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那枚纤巧宛如银钩的明月,默默地思量着嚼用、住行、商铺等恼人心事。
兰芝和丹桂来给屋内养着赏玩的植物浇水时,俱都紧闭了唇,默默做完,默默退出。
因此,当青雀前来通报:“夏嬷嬷求见。”竟一连唤了好几声,江氏才反应过来。
江氏强撑着打起精神,道:“请夏嬷嬷进来坐罢。”
“嬷嬷用茶。”江氏招呼道。
夏嬷嬷点点头,依旧是她素来的风格,开门见山道:“老奴听闻,夫人陪嫁的铺子,经营似有了些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