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含昭垂着眼,轻轻地回应:“嗯。”
“别怕。”老太太说:“奶奶给你说故事听。”
林念想起老太太说过的,如果有人欺负崔含昭,让她去诉苦,可……她只是一个老人家,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不过是病了一场,醒过来的时候,攒了一辈子的家业随着掌家的权利一同落到了石金嬛手上,她的儿子、媳妇面上孝顺贴心,实则只想怎么算计她,对她嘱咐的事情总是阳奉阴违,等他们一意孤行惹出事情了,又装乖卖惨逼着她来收场。他们又何尝不是在分食老太太的血肉呢。
莫大的无力感压在林念头顶,她垂下眼去,站到一旁,不再说话。崔含昭也低着头,愁苦都掩在心裏。
这屋裏的三人倒像被拐来丢在屋裏的,等着那些恶人数好了银钱就把她们送出去。
老太太说:“这可是连崔承笃也不知道的事,因你们是好孩子,今日就偷偷说给你们听。”
这屋裏,响起老太太温柔的声音,平静、温和地安抚着两人。
原来崔老太太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她并非嫡出,与崔含昭一样是个小庶女。她姨娘很早就没了,是被几个婆子带大的,平日裏总被放在屋裏,没人教导她,也没人关心她的事。
她总怕被嫌弃,便想着法去讨长辈们欢心。父亲喜欢下棋,她便想法子去学,只为了父亲下棋时能去旁边侍奉;主母喜欢诗词,她便把仅有的月钱拿去卖书,偷偷跟着其他姐妹学,只为了能在女眷们行酒令时说对几句;她还学了刺绣,闲暇时便缝制一些小物给各房送去。
“那时候各房都很欢迎我,总愿意喊我去玩,无论大小事也都不避着我,有心裏话也会私下说给我,好像我虽然是个庶女,但与其他姐妹也无不同。现在回头去想,我只不过是活在一场自己编造的梦裏。”老太太看着窗上的树影,似乎想了许多。
崔含昭靠着她,等着她继续往后说。
“我讨厌文邹邹的诗句,每每要为一个字的对错争执;也不喜欢下棋,不大的地方却是两个人的明争暗斗;我也很厌恶刺绣,那么小的针,那么一点点布,要在烛火下把山河花鸟都缝进去。”老太太说:“其实我喜欢刀。”
她见过院裏的护卫练刀,冷酷的兵刃长驱直入地劈砍出去,把一切阻碍都扫清。她从此便喜欢上,总是偷偷地学,那侍卫知道了,不但亲自教她,还送了一对双刀给她。
可这事情被家裏人知道了,自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那个侍卫。
“他们明明是我的家人,却在这个时候认定我与侍卫暗通款曲,急匆匆寻了一户人家,要把我打发出去嫁了。这时候我才知道,不论我做多少事,都不会成为他们嫡亲的孩子。所以我跑了。”
她寻了机会,换了男装,带着双刀翻墻跑了,再也没回去过。
崔含昭惊讶地啊!了一声:“你!”
老太太揽着她笑起来:“我以为会活不下去,你们想,一个女孩能寻什么差事去做呢?后头还有人在追着你。”
崔含昭从未奢望过有人明白她的苦,可原来,她知道,而且她做了她不敢的事。崔含昭红了眼,水润的眼睛亮闪闪地瞧着老太太
老太太用手掌帮她把眼泪擦掉,笑着说:“傻孩子,怎么不能活呢?我带着刀,跑到崔老爷子商队裏,说我能给他们当护卫,他竟派了两个人与我交手,我与他们战平,于是就留下了。后来还成了夫妻。”
老太太嘆:“我经常觉得,几个孩子裏,你最像我,也最不像我。你像我过去总希望别人能喜欢你,可你忘记了,最该喜欢你的,是你自己。你也不像我,你自己就能做生意,你有念丫头,还有我,这回你不用自己跑。”
崔含昭不敢置信地看老太太,老太太却把她揽进怀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放心吧。”
国公府的丫鬟来了门前,敲门往裏进:“崔奶奶,咱们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呢。”
“知道了,也算是时候,走吧”“崔老太太把崔含昭留在原地:“你们在这裏等,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