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城朝雨,柳色已新。
初春时节,柳枝上刚爆出细小的绿芽,雨后清新,远远望去一片绿烟朦胧,倒映在泾水之中。春/色连波,波上寒烟青翠。远处的崆峒山脉,丹霞雾绕,如仙似幻。
渭城不大,但地理位置却十分重要,是天朝泾原路上西北边防的重镇。城前流淌的泾水是渭水的最大支流,河面开阔,河水静静向前流淌。
两日前苏瑶赶到渭州城,刘安在兰州城接到调令已比她先一步率军抵达。渭州城裏的兵马并不多,苏瑶持景仁所给的符节,迅速抽调附近几州的兵马驰援渭州。而从西安州出发的十万夏军,踏着泾原路上尚未融尽的碎冰,一路携势而来。
十万夏军中有近半精锐重甲骑兵“铁鹞子”,在川平原阔,无险可守的泾原路上直下天朝数城,大夏猛将萧合达更是扬言要临渭水,直据长安。
渭州城裏的气氛空前紧张,谁都知道,夏军若是攻下渭城,直据长安还真如探囊取物。十万夏军,数万精骑,这仗势必打得辛苦。
“瑶儿,要守住渭州一定要先守住定川。”
“安哥哥,我也这么认为。”
刘安与苏瑶聚在一起,对着桌上的地图仔细研究。
自从刘法夫妇捐躯后,因着姻亲的关系,这两个失去至亲孑然一身的人,便将对方视作了自己最亲近的人。从前两人见面就掐架,开口便抬杠,如今却是相依相伴,连平时的称呼都愈加亲昵起来。
定川距离渭州城一百余裏,定川河边依山而建的城寨是进入渭州的重要通道。定川有失,渭州的最后一道防线就只剩下门前的一条泾水。
刘安与苏瑶商议后决定亲自率军坐镇定川,阻挡夏军来袭。苏瑶则留在渭州城裏,密切关註定川的情势。
刘安赶到定川,先是烧了定川河上的木桥,随后在城寨上架起数万强弓劲弩对着河面。大夏军若要渡河强攻城寨,必然伤亡惨重。一切布置妥当,刘安命人向渭州送信,信上只有八个字:“死守定川,死守渭州。”苏瑶接信不觉湿了眼眶。她知道刘安硬把她留在渭州,把自己放在了离危险最近的前沿。
守住定川,守住渭州,守住关中,守住天朝的江山。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将士们立马横刀,摩拳擦掌,誓死捍卫自己国家的疆土。
旌旗猎猎,硕大的萧字旗迎风舒展,萧合达坐在马背上,望着定川河对面严阵以待的天朝军队,不觉皱眉。这位大夏的猛将,此次出兵以来,一路所向披靡。但是到了定川河,对手似乎令人有些棘手。看着河面上被烧毁的木桥,河对岸刀枪密布、箭矢林立、宛若铜墻铁壁的城寨,萧合达调转马头走到帅旗之下,“主帅,要渡河强攻吗?”
帅旗上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偌大的帅字在旗子上威风满眼,旗下的马背上端坐一人,素色的衣甲却有种说不出的飘逸之气。鼻梁上一张薄薄的镂纹银质面具遮去了眉眼,看不见容颜,更显得格外神秘。
“萧将军,对方守将是谁?”面具下双唇微起,轻轻道出一句。
“主帅,城上挂着刘字大旗。”
“刘字旗?”面具下的双唇微抿,“派人去打听一下,守将的姓名。”
“是!”
萧合达吩咐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回报道:“主帅,守将名叫刘安。”
“真是他!”马上之人抬起头向着河对岸的城寨望去。
“主帅,攻城吗?如果攻城,我立刻派人架设浮桥。”
“不用。”马上之人低下头,嘴角轻轻上扬,“拿我名帖,拜会刘安将军。”
“拜,拜会?主帅,您确定……”萧合达不相信,这仗还真越打越轻松了。
苏瑶站在渭州城楼远眺,心中甚是着急。刘安率军赶赴定川,前几天还有消息送来,这两日却音信全无。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还未回来,苏瑶站在城楼,看着天地苍茫,心裏不觉泛起悲凉。
大夏和天朝开战以来,她已失去太多的东西。教养她长大的姐姐和姐夫,甜蜜酸涩的少女情怀,还有她爱极恨极抛却在兰州城外的那个人,尽数一去不返。
如今身为靖西女将军的她,心裏只有一腔铁血。她立定志向,要像那个以身示范教养她的人那样,汗马嘶风,边鸿翻月,在这紫塞古垒中,铁衣寒光,剑歌悲壮,为了戍守国家的边防奉献自己的一生。可如今她能牵挂的人就只剩下刘安一个,她心裏有些慌张,她怕刘安也离她而去,她承受不了。
苏瑶嘆了口气,走下城楼,一夜无话,又待天明。
当她再次登上渭州城城楼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兵士来报,大夏军突破定川,已到渭州不远处,她并不相信。刘安不可能让大夏的军队如此轻易就过了定川,而且没有传递回来任何要求增援的消息。可是,当苏瑶站在城楼上,看见泾水对岸扬起漫天烟尘的十万夏军,宛如神兵天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夏军竟然如此容易就突破了定川,定川失守,为何没有一点消息传来?刘安呢,究竟是生是死?
苏瑶心裏着急,额上立时布了细汗,如此诡异之事,她有些想不明白。一伸手,取过一个瞭望筒向远处的夏军望去。
帅旗下的那张银质面具反射着阳光刺进她的眼裏。
远处,夏军帅旗下,马背上的人轻轻咳嗽了几下,道:“把刘将军带上来。”
刘安被五花大绑推到夏军前沿,恨恨地瞪了一眼帅旗下的男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将军,再委屈你一下,等会儿我叫萧将军给你解开哑穴。”
刘安怒极看他,眼神似是要把面具下的那副脸庞用力撕碎。
“萧将军,安营扎寨,派人传话过去,就说请苏将军营中一叙,如果她还要让刘安将军生还的话。”
“是!”
刘安听见奋力挣扎了下,一把金剑轻轻架上他的颈项。
“什么?”苏瑶简直不相信士兵报来的消息。夏军主帅点名要她营中一叙。这仗有这么打的吗?可是对方分明就是拿刘安的性命在威胁自己。
苏瑶咬了咬牙,再次举起瞭望筒,一抹金色的光芒射进眼眸。她倏地放下瞭望筒,吸了口气,又再次举起手中的瞭望筒,仔仔细细地看了过去。
架在刘安颈项上的那把剑,她再熟悉不过。她又细看帅旗下马背上戴着银质面目的那人的身影,她没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已经微微晃了一下。
“来人,开城门。”苏瑶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将军,别中了夏军的诡计,将军不能以身犯险!”身旁的将士立刻上来劝道。
“我一个人去,若我回不来,守卫渭州城你全权负责。火速向安乐王爷禀告,死守到援军来的那一刻!”苏瑶转身对身边的一个副将道。
众人还要再劝,苏瑶已撩起战袍飞奔下城楼。城门开启,苏瑶出城来到泾水边上。
夏军竟似料到她会出城,已派了一个兵士划了一个羊皮筏子等在泾水岸边,苏瑶一步跳上筏子,向对岸而去。
对岸的大夏军非常神速地安营扎寨,等苏瑶踏上河岸的时候,一个个营帐已连绵展开。
帅旗下的那人和刘安已不知去了哪裏。只见萧合达走上来向苏瑶施了一礼道:“苏将军,我们主帅在中军帐等候将军。”
苏瑶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跟着他前往中军帐。
中军帐裏,戴着面具的男子有些慵懒地坐在帅椅之中。萧合达引苏瑶进去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苏瑶看了一眼眼前的男子,冷冷道了一句:“我都来了,你还不摘下面具吗?”
“说得对,你我之间,原本也不需要这东西。”
男子站起身来,修长的手指拈上面具的一角,手轻轻一扬,薄薄的面具除下,露出了面具下的真颜。
苏瑶只看了一眼,便觉呼吸也不畅快起来。虽然早已猜到面具下该是怎样的容颜,但是面具除去的那一个霎那,心口还是禁不住钝痛起来。
“瑶儿,别来无恙。”男子看着她轻轻说了一句。
“瑶儿不是你叫的,殿下请自重!”苏瑶抬头仰面,硬是把眼裏的一丝泪光给憋了回去。
“……苏姑娘。”李天泽无奈改了称呼。他仔细看着眼前在心裏想过千遍万遍的容颜,如今更是英勇干练英姿飒爽。
“也许该称你一声苏将军更为合适。”李天泽看着苏瑶道。
“不敢,不知殿下相召所谓何事?”苏瑶咬了咬牙声音依旧有些嘶哑。
殿下?李天泽痛得麻木的心裏还是禁不住刺痛了一下。他嘆了口气道:“苏将军,我们坐下说吧。”
“殿下,两国交战,我与殿下原不该如此见面。但殿下也知道我为何而来,苏瑶不想再费彼此时间,请殿下交还刘安将军,我们即刻告退。”苏瑶依然站立帐中冷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