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中一震,伤亡过万。而震后数日,更危险的情况又呈现在众人面前。
蜀山崩塌,堵塞岷江,壅坝成湖。岷江水被滑落下来的山体拦腰截断。上游的江水滔滔不绝而来,下游的河道日渐干涸。而这一片悬湖,却是悬在岷江下游各州县头上的一柄利剑。大片江水一旦从堰塞的山岩泥石的坝体中溃坝而出,震天撼地咆哮直下,岷江下游将是一片汪洋。
景仁望着头顶上的那一片悬湖,心裏火烧火燎地难受。
这一片悬湖处在眉州和嘉州之间,嘉州是岷江、峨水、青衣江三江交汇之地,本就时有洪涝。震后连日暴雨,三江水位激涨,若是再被这壅塞的江水倾泻而下,那嘉州,乃至嘉州之下的戎州、泸州、渝州,都难逃灭顶之灾。
这将是比地动更为可怕的灾难,在这咆哮千裏的洪流面前,一切都会被淹没。甚至江水还未到达,巨流携来的强大的空气压力,便能将那些未倒的房屋尽数压垮。
“来人,去到眉州府,叫州府准备雷管火药。”景仁对着身边的侍卫道。
“是,王爷!”侍卫领命而去。
现如今只有抢在这一片悬湖溃坝而出之前,先炸坝洩流,才能保住悬湖下的数个州县,几十万生灵。
只是,想来容易,做起来却着实艰难。
岷江水在两岸连绵不断的蜀山峡谷间蜿蜒向前,地动带来的蜀山崩塌使巨大的山体滑入江中,截住江流壅起几百米高的堰塞坝体。两岸的几个村庄已遭灭顶之灾,几千人瞬间同葬一穴。
如何在频频余震中把雷管火药放上这并不十分结实紧密的百米大坝,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放多少,怎么放,必须请懂行的工匠周密计算。少了炸不开,多了很有可能造成坝体立时全溃、江水尽数倾出、直泻而下不可控制的局面。
又一个川中之夜,景仁巡视完毕,疲惫地在一处篝火前坐下身来,火光照亮他日渐清瘦的面容。天灾人祸,天朝正面临从未经历过的危局,篝火的暖意驱不走他从心底透上的阵阵凉意。
他不敢睡,尽管已是疲惫至极,他必须时刻关註着头顶上那一大片要命的悬湖。
一件衣服披上他的肩头,景仁转过头,俯身为他披衣的馨儿慢慢站起身来。层峦迭嶂,满目凄凉,她站在景仁身后有些茫然。
“坐到我身边来。”景仁拍了拍身旁空地,馨儿坐下身来,景仁取下刚披上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
“你身体可有我强壮?”景仁柔声道。
“你是主帅,衣食寒暖都要小心。”馨儿欲把身上的衣服取下,却被景仁一手按住,“听话,你若有事,动摇的可是主帅的心。”
馨儿低下头,两人坐着静默了一阵。馨儿忽然抬头看着远处道:“你准备拿那湖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竭尽人事。”景仁嘆了一口气,他知道很多时候天意难测,人力难为,结局如何,真是难以预料。只是这多事之秋,最苦最难的还是这天底下的百姓。
“万一溃了坝怎么办?”馨儿轻轻问了一句。
“怎么办……”景仁抿紧了唇不说话,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是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馨儿坐在景仁身边,抬头看着蜀中的夜空,连日的疲乏悲伤重重袭来,她再也抵挡不住浓浓的倦意,将头靠上景仁的肩膀沈沈睡去。景仁低头疼惜地看着她,抬手将披在她身上的衣服紧了紧,自己也闭了眼,打起盹来。
“王爷!”侍卫急促地低唤惊醒了两人,景仁扶起馨儿道:“说!”
“眉州知府来了。”侍卫禀道。
“请他过来。”景仁整了整衣襟,远处眉州知府急急地奔来。
“卑职董淮云叩见王爷千岁!”眉州知府叩首至地,语中带着哭音,跪在地上的身躯也微微颤抖起来、他连日在眉州各处指挥救援,所见惨象令这个四十开外的男子椎心泣血,泪流满面。见了天朝的亲王,他竟一时有些失控。
“董大人,快请起。”景仁伸手搀扶。
“王爷,卑职无能,眉州,眉州……全毁了!”董淮云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
景仁扶起他,沈痛道:“本王知道,天灾难测,董大人节哀吧,而今我们能做的只有想办法把天灾的损害降至最少。”
“是,王爷。卑职定当竭力!”董淮云一把抹去眼泪,“王爷,卑职已把能收集到的雷管火药尽数带来,还带来了几名造桥铺路挖河开山的能工巧匠。”
“好,董大人,快请他们过来!”
一群人围着篝火紧张地商议,必须抢在悬湖溃坝前想出办法。
“王爷,大人,连日暴雨,岷江水流激增,不及时洩洪引流,壅塞的江水必有溃坝而出的一天。”一名当地十分有经验的工匠道。
景仁点了点头,所以必须抢在江水溃壅而出之前先解决了它。
“只是现在壅塞的江水水量已是巨大,若在堰塞的坝体上埋设雷管火药将其炸开,就怕一时全溃不能控制。”另一名工匠道。
“那诸位看看,可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董淮云问。
“而今,我们只有在侧面的山脚开挖几个引流槽,先洩去一部分积聚的江水,将悬湖的水量降低,再炸开堵塞的坝体,让悬湖慢慢倾泻。只是山脚下的几个村庄会被尽数淹没。”工匠们得出了一致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