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了崆峒山,景仁买了两匹马,两人以马代步,顿觉省力了不少。馨儿庆幸有景仁在身边,衣食住行,样样都不用自己操心。
越往西北,风貌日渐不同。又行了数日,渐渐便看到了沙漠。只是这一片沙漠着实奇特,连着沙漠的竟然是一个万顷大湖。湖水清澈湛蓝,阳光下,湖面平静无波,如一块璀璨的蓝宝石折射光芒。若是湖面有微风吹过,涟漪轻起,那一块蓝宝石就立时化作了一幅蓝色锦缎,柔润丝滑,泛起微微的褶皱,令人忍不住要用手去把它抚平。
更令人惊奇的是,湖中还有丛丛芦苇。暮春初夏,青如翠竹,风起水涌时,沙沙作响,摇曳生姿。苇丛中栖息着各种水鸟,一声呼啸,群鸟惊飞,蔚为壮观。
景仁与馨儿泛舟湖上,两人都被眼前的美景陶醉。
“想不到这西北大漠,竟有如江南的美景。塞上江南,果然名不虚传!”景仁划着小舟,由衷讚嘆。
“江南就是这样的吗?”馨儿放眼四周,美景如斯。想起江南,起初开朗的心境不觉有些黯然。故国家园,梦中萦回,此生却还未能踏上那片土地好好看上一眼。
“江南之地,山水如画,人物风流。这裏只是有一些神韵罢了,待时局稳定,我带你去真正的江南看看。”景仁看出馨儿的心事,忙轻声安慰道。
船桨轻摇,欸乃声响,小船在苇丛间穿梭。
“快看,那裏有鸟蛋!”馨儿惊喜地发现一处苇丛裏躺着几枚白色的鸟蛋。
“此处群鸟栖息,要是早来几个月,这苇丛中定是到处都是各色的鸟蛋。怎么,小时候掏鸟蛋还没掏够?”景仁一笑说道。
景仁的话让馨儿想起安乐王府绿萼阁后的那颗大树,那是王府裏唯一有鸟窝的一棵树。
记得自己六岁起便与景晖一同进阁读书。可每每心不在书本,总隔着窗遥望那树上的鸟窝。有一次,景晖爬上树去给她掏了几个鸟蛋下来,她捧在手裏爱不释手。至此每日放学,必定要景晖给她上树去掏鸟蛋,惊得那几只小鸟再不敢在窝中栖息。
她日日吵着要鸟蛋,可哪裏有那么多鸟蛋可掏。逼得景晖没办法,只得命人买了一大筐鸟蛋来。每晚偷偷地放上去,第二天又爬上树掏下来。于是那棵树上的鸟窝,就如一个聚宝盆般,总有掏不尽的鸟蛋。她觉得那鸟窝实在神奇,终于有一次忍不住,自己偷偷地爬上去看,一不小心却从树上失足摔下。景仁知道后狠狠训了景晖,命人拿下树上的鸟窝,放在一棵矮树上。这个神奇的鸟窝便在这矮树上继续发挥着它的神奇。
回想往事,馨儿不觉莞尔。小时候不甚明白,如今却越发体会出他们待她的好。
小船在一片芦苇丛中曲折前行,景仁看着这片片苇丛,不觉吟哦:“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再过几个月,必是这番景象了。”
深秋时节,这裏必是一片纯白,风过处,湖面上白色的芦苇丛似白浪起伏,又将是另一番迷人的景致。
自然神奇造化,四时美景不同。目遇之成色,耳听之为声。若心无沟壑贪念,尽享四时安适,便如神仙般逍遥快活。
小船又绕过几片苇丛,湖面陡然开阔起来,一大片荷花扑面而来,惊得馨儿在船中直跳起来。
“荷花,这裏还有荷花!”
“是啊,这裏竟然还有荷花。”景仁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西北大漠,原该是一望无垠的沙海,没想到还能见到这般景致。碧波连天,芦苇青青,已令人惊嘆,不意还有更让人惊嘆的景色。两人不得不再次感慨自然的神奇造化。
湖中翠叶华盖,红白的荷包星星点点,缀得满湖生彩。远处几朵盛开的荷花,亭亭出水,风姿绰约,绯白色的莲瓣在阳光湖水的掩映下更显粉嫩。虽心中想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句,却忍不住让人舟船过处,直欲伸手抚摸,一亲芳泽。
馨儿转头,看向划桨的景仁,一时时光流转,影像错觉。
那一年安乐王府裏新开的那片荷塘,那个船头采莲的懵懂女孩,那个船尾划桨的翩翩少年,还有那首先生新教的古诗:“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如今那个划桨的少年却不知身在何处。
似再也回不到那样的时光,只剩下流光几缕在心间缠绕。若是有可能,她只愿自己永远是那个懵懂的女孩。
金乌西坠,彩霞满天。远处水天一色,半江红透。向西远眺,巍巍的贺兰山已显出一个高耸的山峰。
景如画,人似玉。景仁望着眼前这一片沙水相依,不由得思绪难禁。若她是这汤汤的湖水,自己便愿做这绵绵的金沙。碧湖万顷,金沙无垠。生生世世,相依相偎,再不分离。
暮色黄昏,眼前丽人的背影刺得他脸红心跳。沈稳如他,竟也有如此情不自禁的时刻。她是他名义上的妻,若是,若是就这样理所当然把她当做真正的安乐王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