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齐放捏着手中通体晶莹的白玉印章把玩良久,灿灿灯火下,极品的羊脂白玉温润剔透,闪出柔和的光晕。章底沾了红色印泥的篆体朱文,在一色纯白的映衬下更是灼人双目。
“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带着一大群人,竟然还让那个丫头在你眼皮底下跑了!”舒齐放冷哼了一声,犹自把玩着手裏的印章,将那章底的朱文又细细看了一眼。
索图垂首站在一旁,一声不敢吭。脸上早已布了汗,他却不敢抬手去擦,或许他还没意识到已经有一滴汗挂不住,直接滴落下来。暑夜本已闷热,更何况他正挨着舒齐放的训斥。
舒齐放回头看索图满脸是汗地站在一边,不觉又轻笑了一声。他一直是他的心腹,办事不能说不得力,这次眼睁睁放跑了那个丫头,一回来便立刻跑来请罪,心惊胆战满头大汗地低头站了半天。这样忠心耿耿的下属,他自知得之也不易。
“好了,把汗擦一擦,才入夏,竟热成这样。”
舒齐放冷冷地说了一句,对索图来说却不啻于天降纶音,一颗心稍稍安稳,忙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也难怪你抓不住那丫头,你知道那个一人一剑阻了你们近一个时辰的人是谁吗?”
索图抬头不确定地看着舒齐放,舒齐放扬了扬手中的白玉印章,“天朝的安乐亲王,前太子,三路经略安抚招讨使。索图,这次算你将功抵过!”
索图不由得暗暗吁了一口气,难怪,那个在山谷口犹如神祗,生生将他们堵了良久的人竟然是这么大的来头。
“他现在怎么样了?”舒齐放问道。
“失血过多,还在昏迷。”
“好,等会儿我们去看看这位天朝的亲王殿下。”
昏黄的灯光下,景晖望着眼前斜倚在墻角的景仁,眼裏的泪水立时就滚落下来。从小到大,他的大哥一向是沈稳多才而有风度的亲王,擅书剑,精骑射,琴棋诗文无一不通。他是他心裏崇拜的偶像,亲近又威严的兄长。他从未见他就这样虚弱狼狈带着满身血污软软地斜靠在墻角的模样。
景晖伸手拂了拂景仁脸颊上零乱的发丝,看着他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容,强抑痛苦紧抿的双唇,他再也忍不住,轻轻扶起景仁的身子紧紧抱在自己的怀中。
他看着索图命人把自己的大哥拖进密室,他滴落的鲜血在身后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径。他瞬间窒息那一地触目惊心的殷红,他完全乱了方寸,不管不顾,就这样记着舒雅当时进入密室的方法,连夜就闯了进去。
密室原来很大,上次他走过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他一处处地找,终于在其中的一间屋子裏找到了仍昏迷未醒的景仁。
他不知道自己的大哥经过了一番怎样的激战,身前背后数处重创,全身的衣衫仿佛在血水裏浸透,大片的血红,猛然就刺花了他的双眼。
“大哥,你是怎么了?你醒醒……”他抱着他,觉得怀裏的身子冷得快没了温度。他是三军的统帅,他应该待在馨儿的身边。景晖不知道他怎么就会出现在这裏,出现在他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有那个他日夜牵挂的丫头,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景晖紧紧抱着景仁,想尽量传递给他一些热度。他想就是自己死也不能让他就这样冰冷地靠在这角落裏,他一定要救他出去。
“嗯……谁?”紧抿的嘴唇裏吐出弱如游丝的气息,景仁悠悠醒转,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人抱住,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大哥,是我……”景晖见景仁醒来,欢喜地应了一声,霎时又哽咽而泣。
“景晖?这是……哪裏?”景仁昏昏沈沈,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景晖的怀裏。
“大夏丞相府密室,大哥,你感觉怎么样?”景晖焦急地询问。
这就对了,他记得那场直杀得昏天黑地的血战。为了让馨儿多一份安全,他拼死也要在那谷口做最多的坚持。他知道自己终有力尽失血不支的那一刻,只是为了她,他拼劲最后一口气也要死守到底。一人一剑负伤厮杀了近一个时辰,在漫天黑暗淹没他双眼的时候,他想,她应该已经安全。
只是,为什么他唯一的弟弟竟会在他眼前,这是他意料不到的事情。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我一直就是这裏的侍卫,从我离开家到了大夏以后……”
“出去!”不等他说完,景仁几乎用了全力推开了他。
“大哥,你是在怪我吗?怪我身在敌国,还……”
景仁靠在墻角猛喘了几口气,重覆道:“出去!”
“大哥,别赶我走,我救你离开这裏。”景晖不由分说就要来抱景仁。
“出去!”景仁一把推开他的手,再次嘶声道。
“大哥……”
“你还当我是你大哥,你就出去。谁让你来找死?”
“不,大哥,我不能让你在这裏被他们折磨!”
“你……”他没力气多说话,但是有些话他必须要说,他明白自己已陷在一个怎样的境地,而他这个傻弟弟,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阻止更为糟糕的事情发生。
“景晖,你给我听好。你心裏想什么,我都知道。我会成全你,但是也要你有命留着等我来成全。你若是有个好歹,你……你让馨儿以后靠谁?”他忍住伤痛,憋着一口气把话说完,身子立时软倒下去。
景晖一把抱住他,哭着说:“不,大哥,我不要你成全,我一定要救你出去,你娶了她,就要好好照顾她!”
照顾她?他不知道老天是否还会给他这个机会,但是,他不能让他唯一的亲弟弟再为了他踏入险境。即便他有不测,她还有景晖。只要景晖在她身边,他心裏还可放心。
“出去……”他红了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景晖的衣服,“不想看你大哥现在就死,立刻就给我出去,一切……从长计议……”他止不住咳了数声,虚弱地软在景晖的臂弯裏。
景晖泪如雨下,将景仁的身子轻轻靠上墻壁,“好,我出去,我会想办法,大哥,你千万千万保重!”
景晖站起身扭头狂奔出去,一路奔出密室,穿过竹林,终于在园中的一块假山石前停了下来。他伏在山石上,眼泪流了满脸。他重重地喘息,身子止不住颤抖,脑子裏全是景仁虚弱不堪的身躯和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他要他留着命等他来成全,他不要自己为他以身涉险。他对那丫头的感情绝不比自己少,他把她抱回家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小婴儿,他给她最多的疼爱呵护和最好的教养,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却说要成全自己。
他霎时心痛羞愧,换做他,他不一定能做到。原来,他的大哥竟是这样爱惜他的!
“真是兄弟情深!”背后冷冷传来人声。
“谁?”景晖猛然转身,却见黑暗中有个人从荼蘼花架后走了出来。他抬手抹了眼泪,来人又向他走近了几步。
“大哥……”他唤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不敢当!”舒戈笑了一笑,“是我自作多情,强迫你唤了我这几个月的‘大哥’,密室裏的那个,才是你的亲大哥!”
景晖心中瞬间闪过千万个念头,但终于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相府侍卫莫名?真是委屈你了,小王爷!”舒戈走到景晖面前,依旧笑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