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合达领十万夏军进入渭城,渭州城陷的消息不啻于川中巨震,令天朝上下大为震惊。萧合达对李天泽钦佩得五体投地,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就这样不伤一兵一卒拿下了渭城。他在李天泽面前提出要即刻率兵攻入关中,拿下长安,攻占洛阳,然后直接兵进天朝帝都。李天泽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心中不甚感慨。只待烟尘报天子,满头霜雪为兵机。萧合达早就摩拳擦掌想着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了。
自己离开大夏的时候,舒齐放已被囚禁。虽然舒齐放为了夺权一手挑起这场战争,但是大夏在他手裏确实比以前更为强大,军队的实力也今非昔比。如今自己拿下渭州,入主中原也许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他来渭城之前,大夏王已令他全权负责大夏国一干军政事务。他是未来大夏的君主,他早晚站在大夏的最高处。兵进关中,他是不是就站在了更高的地方。可是,站在更高的地方,他想要的又是什么?
“殿下?”萧合达看着一言不发的李天泽不禁低声询问。
李天泽收回思绪,对着眼前这位颇为亢奋,急欲率兵直下天朝江山的大夏猛将道:“萧将军,我不想兵进关中。”
“那殿下预备……”
“议和。”
“议、议和?”
萧合达没想到李天泽会在这个时候说议和。大夏要和天朝议和,那是天朝求之不得的事情,在大夏与天朝开始这场战争的任何一个阶段,天朝都是乐意立即停战,和大夏议和的。可是如今,渭州也在大夏的手中。渭州是什么,那是可以洞开关中,兵进中原门户的锁钥。渭州在手,拿下长安就不费吹灰之力。就算你李天泽不情不愿走到这一步,如今对大夏来说,却绝对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好时机。历尽千辛,好不容易握着一把可以进入绝世宝藏的锁钥,打开了门
,却不进去。入宝山而空回,萧合达有些想不通。
“殿下真的确定要与天朝议和吗?”
“是。”李天泽的语气已不容置疑。
天朝得到大夏要议和的国书惊讶得欢天喜地,朝廷立时派参知政事贺宏商,枢密使韩重为议和使臣,前往渭州。
只要大夏能停战退兵,天朝给出的议和条件相当优渥。除了每年给大夏银万两、绢万匹、茶万斤等大量的岁赐之外,甚至连一向禁止的大夏对天朝的青盐贸易,也可在西北之地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允许局部地区交易。而李天泽的议和条件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夏从此不再对天朝称臣。
这个条件令天朝的议和使很是头痛,连夜飞书入帝都,求取皇帝的意见。皇帝的意见是宁可增加给予大夏的岁赐,也不能答应大夏不向天朝称臣的条件,这是天朝的底线。当年好不容易打得大夏俯首称臣,若是推翻了这一层关系,让天朝的面子往哪儿搁。给再多的东西都没有关系,那些终究算是天朝对大夏的赏赐。虽然将动用更多的民脂民膏,但天朝的脸面终须保住。
议和的条件谈不拢,谈判就陷入僵局,并且逐渐在僵局中拉锯。
李天泽已经与贺宏商和韩重一连谈了三天,无论天朝增加多少谈判的筹码,他始终只坚持这一个条件。
贺宏商和韩重看着因连日谈判劳累脸色明显苍白的李天泽,他们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大夏的王子,放着这么多实惠的好处不拿,非要一个虚名。
“殿下,我已转达了圣意,朝廷可以再追加对大夏的岁赐,但是大夏向天朝称臣不能改变。”贺宏商再次看向李天泽,言语中故意加重了“岁赐”二字的分量。
“贺大人,我已说得十分明白了,大夏也只有一个不称臣的要求。至于皇上若还有其他的好意,我代大夏的百姓们表示感谢。”
“殿下,这,这真是让我们很为难啊!皇上他……恐怕不会同意。”韩重为难地说。
“两位大人,若实在是为难,不妨就回京覆命吧。不日,我将亲率大军至帝都,拜见皇帝陛下,投递国书,恳请议和。”李天泽一句话终于结束了一连几日的拉锯,言下之意甚是明了,要么就同意大夏不再向天朝称臣的条件,要么就直接兵临帝都,让刀枪说话。
李天泽先一步站起身,拂袖而去。贺宏商和韩重看着李天泽疾步而出毫无回旋余地的背影,不觉都冒了热汗。看来皇帝交给他们的谈判任务是无法完成了。
萧合达随着李天泽疾步而出,把两个天朝使臣直直晾在屋裏。转过几道回廊,李天泽突然停下了脚步,一手扶墻,一手抚胸,整张脸瞬间苍白得吓人。
“殿下!”萧合达连忙扶住了李天泽,他知道李天泽自领兵一来,身体便一再出现状况。泾原路上攻城略地,过定川,至泾水,又暗中日夜兼程赶回大夏天都山行宫,然后亲自护送天朝亲王,杯酒笑谈中拿下渭城,再到如今连日拉锯地谈判,哪一样不耗费他的心力和体力。如今,他的身体怕是已撑到了极限,不然也不会如此步履匆匆离席而去。
果然李天泽一头冷汗,强压了很久的剧烈咳嗽从胸腔中猛冲出来。他想天朝的议和使一定以为自己已无谈判的耐心,实则是再也忍不住胸中气血的上下翻滚煎熬得他如坐针毡。
但是他不能让他们看出他身体的真实状况,这将不利于大夏与天朝的和谈。他用手捂着嘴,咳得直不起腰,眼泪也咳出了眼眶。他急急地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方迭得整齐的手帕,紧紧捂在嘴上,不一会儿便有殷红的颜色从迭了几层的白色绢帕中渗出。
“殿下!”萧合达忍不住又一声惊呼。
“不要声张,立刻送我回去。”李天泽暗哑着声音道,萧合达觉得李天泽的整个身子都绵软无力地倚靠在他身上。
李天泽斜斜地靠在软椅中,一碗药喝下,气息渐渐均匀。
“殿下,好一点了吗?”萧合达一阵手忙脚乱后,看着李天泽渐已平覆的神情问道。
“好多了,萧将军。”李天泽挪了挪身子道。
“殿下,末将愚钝,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你问。”
“天朝皇帝为了此次议和,给出了那么多优厚的条件。殿下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大夏不再向天朝称臣?”
李天泽看着萧合达,看来连他也认为那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虚名,还不如拿那些实实在在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