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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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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喜欢整日揣着景晖给她做的弹弓和那几粒小银珠到处跑。

景仁一皱眉,这小丫头何时躲在了自己的床下?

果然,床下伸出一只小手,慢慢摸索到地上的珠子,抓起珠子快速地缩了回去。

景仁无声一笑,还以为人看不见她怎的?

远处响起景晖呼唤她的声音,不一会儿,声音由远及近。景仁一声轻咳,屋外声响戛然而止。片刻,景晖惴惴地进来。长兄如父,景仁在景晖面前一向甚有威严。

“大白天,你满府裏喊什么?”景仁抬头看他一眼。

“大哥,我在找馨儿。”景晖答得亦是惴惴。

“嗯,她人呢?”景仁淡淡一言,明知故问。

“我和她玩捉迷藏,这会儿不知她藏到哪儿去了。”

“今天的功课做完了没有?”景仁话锋陡转。

“还……没……”景晖更加惴惴,“等找到馨儿,我即刻就去做!”

“好,半个时辰裏找不到她,今天的功课,罚做十遍。”景仁依然不紧不慢,说得平淡如水。

“是,大哥。”景晖立时心头郁闷,却还是恭恭敬敬地答应着退了出去。

景仁看着景晖转身出去,不觉轻轻一笑。他就这一个亲弟弟,倘不对他管束得严厉一点,若有差池,怎对得起死去的爹娘。

“出来吧。”景仁对着床下轻喊。

馨儿犀利索罗地从床下爬了出来。她头上梳着两个可爱的总角,黄发垂髫,模样极是可爱。

“大哥哥,谢谢你没告诉小哥哥我藏在你床底下。只是,只是大哥哥,能不能不要罚小哥哥做那么多功课,这样就没人陪馨儿玩了!”

景仁一笑,偌大个王府还找不出个人来?她只爱景晖陪她玩,景仁心裏明白。只是这小丫头怎么成天就知道玩!

“那要看他半个时辰裏找不找得到你了。”景仁故意道。

馨儿眨巴着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景仁,“那我找他去!”她虽然只有六岁,也知道景晖害怕景仁,铁定不敢再到景仁房裏来找她。

景仁一把拽住拔腿欲跑的她,“等等,大哥哥再和你说句话。”

“说什么?”馨儿再次眨巴着眼睛望向景仁。

“馨儿,你六岁了,也该读书了。”景仁柔声道。

“……那,那我也要每天做功课,罚……罚十遍吗?”她忽然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不要嘛——”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景仁一把搂过她来,拍着她的背道:“不罚,不罚,但是,书不能不读。”

翌日,六岁的馨儿便开始和景晖一同上学。书塾就设在安乐王府西园裏的绿萼阁裏,先生自是景仁请来的帝都有名的鸿儒。

馨儿哭丧着小脸,景晖却十分高兴。这样他便可以时时刻刻和她相伴,不必巴巴地盼着先生早些下课。

两人相差四岁,学的自然不同。先生先给馨儿教了一段《三字经》,馨儿听了个迷迷糊糊。然后先生开始给景晖讲四书,馨儿更是在一边直犯困。她使劲地用小手撑起小脑袋,可还是撑不住,小脑袋无比向往书桌,最后干脆一个歪斜,直接躺倒在书本上酣睡过去。景晖看见憋不住笑,先生摇头嘆气,不知怎么对付这懒散倦怠的小女弟子,景仁在窗外看得皱起双眉。

她的父亲经书典籍诗词歌赋无不精通,她的母亲也是江南才华出众的女子。景仁想,她这般“不学无术”,可怎样向故去的先生和师娘交代。于是每日吃过晚饭,景仁必抓了她过来,亲自授课。奈何这小丫头玩性已重,对读书全无兴趣,坐在景仁面前一样东张西望,心不在焉,时间一长便开始犯困。

景仁不觉头痛无比。要是景晖如此,他早就不留情面,严厉管束。可是对馨儿,他很为难。她还是个小孩子,不能过于严厉,何况,他也从不舍得责骂她一句。

一时郁闷,景仁取了挂在墻上的剑走出屋外。

他拔剑出鞘,夜色中,银光一片,剑花朵朵,剑气所动处,片片梅花如雪而落,襟袖上一片暗香清冷。

馨儿站在屋门口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在他停剑收势后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来,摸了摸雕刻精致的剑柄道:“大哥哥,我可以学这个吗?这个我喜欢!”

“你喜欢这个?”景仁有些诧异,这小丫头竟喜欢舞刀弄枪。

他沈思片刻,嗯,这样……也好。

景仁望着她扬起的小脑袋,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还没这柄剑高呢,怎么学?”

“它不会长了吧,我还会长大的呀!”她一脸自信。

景仁起身已是笑喷。

第二天,景仁给了馨儿一柄小木剑,那是他连夜亲手为她做的。馨儿抱在怀裏一整天没撒手。

“教你学剑没问题,但是,每天上学你得认真听先生讲课。倘若你再在课堂贪睡,那这柄剑,大哥哥便要收回。”

馨儿瞪大了眼睛看景仁,使劲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跑到景晖面前,急急地说道:“小哥哥,要是我在先生的课上睡着,你就使劲掐我好了,千万别让我睡着呀!”

至此之后,那位帝都有名的鸿儒时常在景仁面前夸讚馨儿学业突飞猛进,景仁每每听见,总是嘴角微扬,笑意盈然。

两年过去,馨儿手上的那柄小木剑已练得很有章法,她开始想要一柄真正的宝剑。

景仁拿着自己的剑放在她面前,“馨儿,知道这柄剑叫什么名字吗?”

馨儿又摸了下那精致的剑柄,摇摇头。

“梅花剑,两年来,我教你的这套剑法就叫梅花剑法。梅花香自苦寒来,学什么东西都要刻苦勤勉,学好这个,这柄剑就归你!”景仁说完,拿出身后早已准备好的一把琵琶放在她面前。

昔日玉真王妃一把玉琵琶名动天下,景仁想,她也该继承一些父母擅长的东西。只是当时她还太小,景仁特意命人做了一把适合她手型大小弹奏的琵琶。

琵琶,馨儿不喜欢,对着四根弦,深深皱起眉头。然而景仁手裏的那柄梅花剑,她却着实向往。她只得日日抱着紫檀木做的小琵琶在窗下苦学,琵琶上的转轴在阳光下泛出晶莹光彩。

先练弹挑,这是琵琶两个最基本的动作。她反覆练了又练,但这声音却是活脱脱应了一句唐诗——呕哑嘲哳难为听!

“妹妹,你这是弹些什么呀?”景晖实在受不住这弦上之音对他耳朵的折磨,忍了半天迸出一言。

“问大哥哥去,他要我学这个。”

一日,景仁踱步窗下,见馨儿反覆弹着一个新学的小曲子,却总是在一处地方弹错,每每从头来过,也必然卡在此处。她已反反覆覆弹了一个时辰。

屋内景晖苦着脸道:“妹妹,咱不弹了行不?你小哥哥的耳朵都快被你折磨坏了!”

“小哥哥,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明天我要向先生还琴的。要是弹不好,大哥哥那裏又没法交代了。但是先生当时是怎么弹来着,小哥哥,你知道不?”她抱着琵琶歪着脑袋冥思苦想,景晖双手一摊,表示此事他无能为力。

景仁走进屋去,一把接过馨儿手中的琵琶,坐定身躯,拨弦正音。长轮一起,一首曲子弹得行云流水,悠扬动听。

一曲终了,馨儿瞪大眼睛,景晖张着嘴巴怔怔地看着他发呆。

“大哥,这个你也会……”

“大哥哥,你弹得和先生一样好呀!”

“是吗?那馨儿更要努力了,否则我手上的那柄梅花剑你就别想了!”

景仁放下琵琶,转身离开。

玉真王妃擅弹琵琶,景仁拜玉真王为师的三年时光,玉真王妃也手把手教了他三年的琵琶。那一年,他十一岁。

他永远记得她亲切柔和的笑容,他永远记得那美丽的玉腕在弦上拨弄时的曼妙灵动。皓腕凝霜雪,十一岁的少年在那一片琴声中心驰神往烟雨江南。

那一双温润的纤纤玉手,曾经抓着他的手按上把位,教他弹挑,教他轮指,教他轻拢慢捻。纵然往事已如烟尘,但流光驻入心间,回眸处,样样清晰如昨。

馨儿近日总躲着景仁走,见了他总是不自觉地把手藏在身后,就连吃饭也执意要在自己的房中。景仁警觉,这丫头又在耍什么宝?

景仁走到馨儿房门外,听见她又在练琵琶,曲子弹得虽是流畅,只是琴音时轻时重,拿捏不稳。

他一皱眉,轻轻走到她身后,却见弦上的手指个个红肿,拇指和食指上还结了一层血痂,血丝从微微破了的血痂裏渗了出来,竟把琵琶弦染成了微红。

“手都伤成这样,怎么还练!”景仁一把抓起她的手心疼道。

“大哥哥不是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吗?我想弹得和大哥哥一样好,可以快一点学习梅花剑。”

景仁心中恻然。她是否一定要继承先生师娘擅长的那些才艺和本领,自己是否对她要求过高了一点。

景仁命人取来纱布,坐在她身边,亲自为她清洗上药,将纱布轻轻缠上她每一个手指。

“馨儿的琵琶一定会弹得比大哥哥好,别着急,慢慢来。那柄梅花剑,大哥哥早给你留着了,等你的手好了,大哥哥就开始教你。”

“真的?”馨儿扬起笑脸看着他。

“当然。”景仁喜欢看她的笑脸,那是能熨帖他五臟六腑的容颜。

一时花开,满室芬芳。

馨儿最喜欢在冬日的黄昏与景仁、景晖围在桌边吃涮锅。

彼时的馨儿胃口奇好,愈发贪吃,全不似幼童之时连哄带骗也不肯吃上一口饭菜。

三人热热闹闹吃了很久,景仁、景晖已觉吃得甚饱,馨儿却还饶有兴趣地往涮锅裏扔东西。

“妹妹,你长了几个胃啊?”景晖放下筷子,看着依然对着涮锅斗志昂扬的馨儿怔怔问道。

“嗯,一个,小哥哥,你再吃点,很好吃!”她低头又是一阵狼吞虎咽。

景仁不觉皱眉,这孩子进来时常被饿着还是怎的?怎么这么爱吃东西!

景仁伸出手去,摁住了她的筷子,“别吃了,馨儿,撑坏了肚子晚上又不得消停。”

馨儿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大哥哥,我不撑。要不让我把锅子裏的吃完吧,你说过浪费食物不好。”

景仁无语,放开摁住筷子的手,馨儿又低头猛吃起来。

吃完涮锅,三人围炉煮茗。

馨儿不喜欢喝茶,却喜欢闻那丝丝缕缕飘散在空气中的茶香。氤氲的热气散在屋子裏,馨儿喜欢在这一片朦胧中看着景仁询问景晖当日的功课。

今日景晖显然没有好好温习功课,景仁问了几句,他都答得结结巴巴。景仁颇为严厉地训斥了几句,景晖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景仁责备的眼神。馨儿看着景晖低头挨训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今天,她有些幸灾乐祸。

景仁回头,微笑着看她,“馨儿,把昨天先生讲的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背给我听听。”

“春……春江花月夜?”

先生说张若虚的诗只此一首有名,昨日讲完了确实要求背诵,只是景仁怎么会知道先生留了这个作业,她根本就没背呀!

“大哥哥,能……能不能换一首,这诗昨日才教,太……太长了!”这会儿轮到她不敢抬头看景仁了。

“那就背一下王维的《洛阳女儿行》吧,这首教了一周了,也不长,该背下了吧。”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余。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侍女……”

她又背不下去了。抬眼求救似地看景晖,景晖以德报怨地用手悄悄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盘子,景仁目光无声扫过,景晖忙又低下头去。

“……侍女金盘烩鲤鱼。”她想了半天,终于脱口而出。

“很好,后面呢?”景仁依然笑着看她。

“后面,后面……”

馨儿突然明白为什么不该对别人幸灾乐祸了,因为这灾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到自己头上。能记得前面四句就不错了,哪裏还有后面。这诗她也没背,她根本就不爱背诗。

她闷闷地打了一个饱嗝,真的被自己刚才吃的东西噎住了。

景仁提起茶壶,在她面前的茶杯裏註入热茶,笑颜温和,“喝口茶,慢慢想。”

她端起茶杯,木然送到嘴边。

她一连灌下两杯茶,依然没说出一句话。她知道就是把这一壶茶都灌下去,也没有后面的诗句了。

景仁见她不说话只顾喝茶,也就默默不语,自顾自低头饮茶。

景晖抬起头来,嫌怨地看着他们无声无息各自喝茶,眼底深处尽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馨儿一口茶含在嘴裏,看着景晖委屈隐忍的眼神,忍不住便笑喷出来。景仁放下手中的茶杯也轻笑出声,馨儿更是笑开了花,一头滚进景仁的怀裏,“大哥哥,我肚子疼,刚才真是吃多了!”

“还说,贪吃的丫头,叫你小哥哥给揉揉去。”

景仁借机下臺,好歹也要安抚一下他这个弟弟的不满情绪。

馨儿挪到景晖身边,伸手去拉景晖的手,“小哥哥,帮我揉揉。”

“哪是吃多了肚子疼,分明是笑得肚子疼了吧!”

景晖稍稍用力在她肚子上一按,馨儿立时大叫起来,“大哥哥,小哥哥下黑手,欺负我呢!”

“小姑奶奶,我敢欺负你,我还想活了不想?”

一片笑声,茶香四溢。

窗外月色清冷,飞雪飘落,一树梅花凈白。

一湖新荷,满塘清新。轻舟摇曳,绿玉的水面划开几道细细的波纹。

馨儿坐在船头,不时用手挽起水花,激在景晖的脸上。

“馨儿,你别闹了。有人饿着肚子替你划船,你还不安分一点!”

十六岁的少年,对着十二岁的女孩半笑半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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