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终于来了。
虽然今年的春天来得比较晚,然而寒冬过尽,枝头新蕊初绽,阳光下一片明媚,院子裏到处都是鸟儿欢快的叫声。
景仁一袭白衫坐在书桌前,看着自己刚临摹好的字发呆。白色的衣衫衬得他英俊的脸庞有些苍白。
再过三天,便是他三十岁的生日了。三十而立,一个男子最具魅力的年龄。而且,他还拥有一个魅力非凡的身份——安乐亲王景仁,皇帝的亲侄子。
然而十六年前的他,却有一个更具魅力的身份——太子景仁。
太子,就是储君,将来的皇帝。
雪白的纸上,是他刚临摹好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这个被称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天下第一行书”,真迹自是不能所见,若论最接近真迹原貌的摹本,当属初唐冯承素的“神龙本”,几可乱真。而景仁临摹
“神龙本”,也已到了几可乱真的地步了。
只要他心裏不能平静的时候,便会临摹这些名家字帖。
白纸黑字,那一个个字的墨迹在他的视线中慢慢晕染开来,模糊成了一片。
他觉得那片黑暗又向他笼罩过来,令他有点艰于呼吸。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个夏日的午后。
十四岁的太子景仁,聪慧,善良。更难得的是,人如其名,极具仁爱之心。他是皇帝的嫡长子,一出生就名正言顺是太子。
皇帝非常喜欢这个儿子,太子也十分崇拜他的父皇。然而他更崇拜的却是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打下半朝天下,教他骑马习射,会帮他在御花园裏掏鸟蛋抓蟋蟀的晋亲王,皇帝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他唯一的亲叔叔。
那个夏日的午后,景仁在御花园的亭子裏看书。不经意地抬头,远远看见父亲和叔叔进了御书房。在御书房的门关闭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父亲的背影,却不知道,这无意的一瞥,竟然是他看父亲的最后一眼。
等御书房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传来的是父亲驾崩的消息。
那一夜,皇后悬梁自尽。
那一天,景仁父母双亡。
第二天,他最崇拜的叔叔登基成了新皇帝,除去了他的太子衔,改封他为安乐亲王,并敕建安乐王府。
他搬出东宫,在这安乐王府裏一住便是十六年。
一切变化得太快。他用了十六年的时间,都没有将这一切咀嚼消化殆尽,却常常在自己不经意间开始痛苦艰难的反刍。
“当”,书桌上的茶碗突然被打碎了,茶水真的把墨迹晕染开来。
景仁头也没抬,一闭眼嘆了口气道:“馨儿,你给我进来。”
这王府裏,除了这个顽皮的丫头,还有谁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一个拿着弹弓的姑娘在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大哥哥,对不起,我拿银弹子打鸟来着,没打准,银弹子打到树干上,弹到你书桌上了。”
“都十六岁了,还这样贪玩。”景仁的语气裏颇有些责备。
他摇头嘆息,与其说她贪玩,不如说是自己把她宠成这样的。谁叫她是他最怜爱的馨儿呢,然而这怜爱有一半放在心裏,遮盖在长兄如父的威严裏。
“大哥哥,我不打扰你了,你继续写字吧,我找小哥哥玩去。”话音未落,人却跑没影了。
“唉,看来她还是和景晖亲近一点。”景仁心中感慨。
景晖,是景仁唯一的亲弟弟。就像他的名字,景晖是安乐王府充满阳光气息的小王爷,他只比馨儿大四岁,两人从小玩在一起。
馨儿独自坐在花园的凉亭裏,看着远处墻角上的天空。
“馨儿!”景晖不知从哪裏冒了出来,踱到她背后,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头。
馨儿吓得直跳起来,“小哥哥!”她抱怨地叫了一声,又径直坐了下来不理睬他。
“馨儿,怎么了,不高兴了?”景晖见她这般模样赶忙问道。
“没有,只是感觉有点闷。为什么从小到大,我只能在这王府裏玩,大哥哥从来都不让我离开这裏一步,我真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馨儿依然望着远处墻角上的天空,仿佛要努力看到墻外更远的地方去。
“大哥不放心你呗。”景晖一笑,看着她道:“这王府裏大哥最疼谁?还不是捧你在手怕摔了,含你在口怕化了,他怎么放心你这个安乐王府的金枝玉叶出去抛头露面。”
说归说,对于景仁对馨儿的过分呵护,景晖有时也觉得不能理解。
“我情愿不要做什么金枝玉叶,我想出去玩玩。”馨儿一脸恻然。
景晖看着她,心裏突然不忍起来。这个可怜的孩子,长这么大还真没迈出过安乐王府的大门。
“哎,要不我带你去个地方吧。”景晖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去哪裏?”馨儿兴奋起来。
“御花园。皇帝叔叔和我说过,我随时都可以进去玩。走,我带你去,保证比这裏好玩。”
馨儿的脸上漾起了笑容,对于她来说,只要是安乐王府以外的地方,她都是很有兴趣去的。虽然,那也不能算是外面的世界。
景仁在书房裏临摹了一下午的字,直到老管家进来向他请示办寿的具体事宜。
“不用太奢侈,有个过寿的样子就行了。”景仁放下笔说道。
“王爷,刚才宫裏的刘公公来传话,说皇上的意思,三十而立是大寿,要好好办一办。办寿那天,皇上还要摆驾王府呢!”
景仁不由得蹙眉,低声自语道:“怎么,皇上要亲自来吗?”
自从搬入安乐王府,景仁就很少去见这个皇帝叔叔,皇帝也不宣召他入宫。这么多年来,几乎彼此要将对方忘却了。
“那好吧,三天后准备接驾,但是还是不要太铺排浪费了。你叫景晖来见我,我有话和他说。”景仁想了想说。
“小王爷,他不在府裏。”老管家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