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天际发出沈闷的轰鸣,一声比一声低沈。然而这低低的轰鸣,却越发让人胆战心惊。这声音仿佛压抑着无比巨大的能量,随时随地都会突然爆发。果然,“哗啦”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开,黑色的夜幕仿佛被撕裂了一个缺口,大雨倾盆而下。
深夜,十四岁的景仁骑着快马在雷雨中疾驰而过,他的脸上挂满了水珠,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泪。
他现在已不是太子,三个月前,他由太子变成了安乐亲王。
父死母亡,这巨大的打击,令他还未能坚强起来的心灵痛得麻木不堪。而今夜,他那颗已痛得麻木的心,又将再次被重重地撕裂开来。
“先生,师娘,你们要等我,一定要等我来啊!”景仁在心裏吶喊着。
一声马嘶,在这雷雨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这匹马在雨中狂奔了半个时辰,终于在降王府的门前被景仁骤然拉住了缰绳。
景仁甩开马镫,飞身下马。
降王府的大门敞开着。
还是来晚了!可是,即便不晚,他又能做些什么?
景仁往府裏狂奔进去,一声惊雷炸响,原先沈闷的雷声开始释放出惊人的能量。而令他心胆俱碎的是夹杂在雷声中凄厉的哭喊声。
“王爷——王爷——”
景仁飞奔过院子,那哭喊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厉,一声声好似绞断了人的肝肠。
终于来到厅堂,尽管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尽管他已经经历了最亲最爱之人骤然离去的那份惨痛,只是当他站上厅堂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不知所措。
他毕竟只有十四岁,严格地说,他也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虽然这三个月经历的事仿佛已令他一夜长大。
满屋狼藉,降王倒卧在地不断地抽搐颤抖,汗水湿透了他身上的衣衫。清俊的脸庞苍白如纸,额上的冷汗沿着面颊流下,和眼角的泪水混合在一起。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另一只手的衣袖,那衣袖因着用力撕扯已快断裂开来。
他正在忍受着难以忍受的剧烈痛楚,奄奄一息之际,却咽不下最后那一点生气。他宁愿立刻死去,可以不用再受这痛楚的折磨。
在他身边,是伏地而哭,魂飞魄散的降王妃。
一只金杯滚落在地,景仁认得那是御赐之物,杯中的一点残汁触目惊心。
降王,原是江南小国玉真国的国君。
玉真王,文采风流,人物俊朗。
只是他一生最大的悲剧,却是出生在这帝王之家。
与其说他是君王,不如说他是一个造诣高深的艺术家。这位年轻的君王,在治理国家上没有太多的才能,在诗、文、书、画、音乐上,却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才华。
三年前,景仁的父亲攻下玉真国,玉真国灭,玉真王率群臣投降,被封为降王。景仁和降王一见投缘,一再求恳,父亲允许景仁拜降王为师。
三年来,景仁常常出入降王府,降王和降王妃就成了他的先生和师娘。
三年的时光,降王对景仁倾心相授。降王妃美丽温婉,景仁一去,必定亲自下厨给景仁做江南的小点心。景仁早已把他们当家人般亲近。
只是没想到,叔父登基,却突然下旨,赐死降王。
景仁不明白,新皇帝为何连早已投降无心政事的降王都不放过。
“先生,你怎么样了?”景仁迈开脚步奔走到降王身边,泪眼模糊跪伏在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降王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你……来了。”降王微微抬起头看向他。
“不要叫我太子,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景仁伤心地低下头去。
“王爷……”一旁的降王妃泣不成声。
“什么王爷,我……不过是一个……俘虏而已。”降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凄惨的笑容,“这是我……必然的结局,我是该回到我的江南了,一蓑烟雨旧江南,才是我……最好的归宿啊!只是皇帝他,他……赐我毒酒,赐我全尸,还不如……给我一刀……来得痛快!”降王一口气说了几句话,英俊的脸庞愈发痛苦得扭曲。
景仁不知道皇帝究竟赐了什么毒酒,但是这毒酒,确实令人死得极为痛苦不堪。
“先生,师娘,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景仁不明白,一切都好好的,为什么瞬间就面目全非。
“你……自己去看吧。”降王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地上躺着的居然还有皇帝的圣旨。那是降王接旨后掷在地上的,喝毒酒前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纵然是死,也要死得像个君王。
景仁捡起圣旨匆忙看着,圣旨上的几行字触目惊心地跃入眼帘:……降王枉顾圣眷,屡有怨怼之言,深负朕恩,赐酒自裁,降王妃即日进宫……
景仁慢慢转头,茫然地看着降王妃。
美丽温婉的女人,却果然是祸水红颜。
玉真王妃,是玉真国最美丽的女子。
玉真国地处江南之地,江南的山山水水,蕴育出如水般温婉的美丽女子——玉真王妃,夏兰若。
玉真王夫妇是一对人人艷羡的神仙眷属,他们情投意合,恩爱有加。
只是这如诗般美好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战争打破。即使玉真王没有扩疆拓土的野心,却也挡不住江南富庶之地对君王们的诱惑。何况,一国之中,岂容二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