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接过,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道:“本王虽与殿下初次见面,但殿下之令名早已如雷贯耳。”
李天泽凄然一笑,“千岁过奖。”
景仁看着李天泽,半晌无语。伊丽尔和格萨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他还沈浸在悲伤中不能自拔。
“殿下,袭击你的是什么人?”景仁问。
“具体并不清楚,只知道是奉命而来,奉谁之命,还不知晓。”李天泽答道。
“殿下,恕我直言,袭击你的人确是汉人。可汗日前问过殿下,殿下为何不向可汗说明?”
“事情还没调查清楚,我不想妄下结论。我若贸然和他说是汉人,回鹘和大夏盟约更坚,这场战事还能完吗?”
景仁点头讚赏,“本王听苏姑娘说过一些殿下的事,殿下将来一定是一位仁义的君主。”
“千岁太过奖了,天泽有心无力!”想着伊丽尔和格萨因自己而死,李天泽泫然欲泣。
“很多事情都在我们的意料之外,殿下不要过于自责了。倒是这场战事……”景仁忽然住了口,等着李天泽的反应。
“这场战事,直接间接不知已牺牲了多少人的生命。我,深恶痛绝。”
“本王明日与可汗会面,殿下是否愿意相助阻止这场战事的扩大?”
“天泽自当尽力,这场仗不能再打下去了。”李天泽决然说道。
明月天山,苍茫万裏。云海相望,悲歌愁倚。
回鹘的这个夜晚,多少人深夜无眠。
可汗斜躺在榻上,睁着眼睛。
“大汗,娘娘等着您呢!”匍匐在地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滚!”他一跃而起,朝那个声音一脚踹去,霎时死一般寂静。
今晚他哪儿也不想去。
他的眼前全是伊丽尔的模样。三岁的,五岁的,八岁的,十岁,十二岁,十六岁,十八岁,二十岁。有对他笑的,有对他哭的,有小嘴一撅冲他生气的。
他想起她从小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他身后,整天追着他喊“可汗哥哥”。
今天,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却连一个眼神,一句话,都没有给他。
她明白他如一件商品般卖了她,那么恩已断,义已绝,哪裏还有情呢?
为了自己还未实现,也许未必能实现的野心,他永远失去了她!
泪水滴落,他惊诧自己也有眼泪。
当日,面对苦苦哀求的妹妹,他若能流泪的话,也许现在她还追在他身后,欢快地叫着他“可汗哥哥”。
桌上的烛泪越积越多,他走过去拿起来胡乱捏着。捏了很久,他发现自己居然捏出个小人的样子来。他忽然想起多少年前,他也这样捏过一个送给自己的妹妹,后来不小心摔在地上打碎了,伊丽尔哭了好几天。
他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烛蜡,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景仁、李天泽和回鹘可汗围桌而坐,桌上新沏的茶水中冒出氤氲的热气,缭绕向上,最后在空中消散殆尽。
回鹘与大夏联姻结盟,大夏与汉人开战,这三国的关系微妙覆杂。本来回鹘可汗应该分别会见景仁和李天泽,奇怪的是这两个现处敌国状态的国家高层人物,竟然说好了一起来见他。
于是,景仁代表天朝皇帝陛下,李天泽是未来的大夏国君王,与回鹘可汗围坐一桌,会聚一室。
“大汗,本王奉诏出使回鹘的用意,想必大汗也知道。”景仁开门见山,“皇帝陛下不求大汗助我军一臂之力,只愿大汗作壁上观。”
可汗笑了笑道:“打仗无非是想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争取,天朝皇帝管得太多了吧!”
“不义而取,即使得到了,也早晚要归还的。现在的盟友也许就是将来最直接的敌人。倒不如各方牵制,才能各自相安无事。”景仁看了一眼回鹘可汗淡然说道。
这话看似淡然,却有十足的分量。
可汗看着景仁,一抿嘴却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看向了李天泽。
李天泽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道:“可汗不妨考虑王爷千岁的话。”
他此言一出,可汗的眉头立刻微皱起来。这个与自己国家结盟的大夏王储,居然是站在景仁代表的敌国的一方。
“殿下的意思是……”可汗等李天泽继续往下说。
“回鹘与大夏联姻,偏又生出这许多事端,公主香消玉殒,我深感痛心。”李天泽黯然片刻接着说道:“若说国与国之联盟,恰如人与人的交往。若非以心换心真诚相待,焉能持久?以色事人,色衰恩弛。以利盟国,利尽盟消。公主仙去,回鹘与大夏的盟约将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厌恶战争,我若为大夏君王,断不欲以此结盟于可汗。”李天泽慨然说完,景仁不禁向他投去激赏的目光。
可汗低头不语。他明白李天泽话中的含意,虽然他现在可能并没有十足的话语权,但他毕竟是大夏国唯一的王储,将来成为大夏君王的他,并不愿看到眼前的这场战争。
悖逆现在的他,就是悖逆将来的大夏!
“可汗,皇帝陛下还让我向可汗说一声,昔年他纵马天山,先可汗送他一支珍奇的雪莲花。雪莲花在天山盛开,珍视在陛下的心中。他只愿天山晴美,不愿见旌旗招展。”
景仁的话让可汗想起他还是孩童的时候,也见过那个英武年轻的天朝皇帝。他征战四处,平定天下,臣服八方。自己的父亲其时已向天朝称臣,约定两国友好相处。这个马背上打下江山的皇帝,也不是好惹的。
可汗依然低头不语,却分明已渐被两人的话打动。
景仁和李天泽对视了一眼,李天泽冲他点了点头,景仁看着可汗继续恳切道:“可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归梦裏人。夫死战场子在腹,家家城下各招魂。身为国家的统治者,不该为百姓们多想一点吗?开疆拓土,赢得了土地,失却了民心,这国家的概念还是空洞无力的。”
“国家不太平,生逢乱世,每个人都将遭受不幸。君王也好,百姓也罢,谁能逃出战争屠戮的阴影?公主的死不就说明这一点?可汗心裏是否好受?”李天泽接着景仁的话道。
伊丽尔的身影又开始在可汗面前摇晃。
“可汗,停战了吧!”景仁道。
可汗半晌无语。
突然,他轻声说:“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景仁和李天泽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可汗看了两人一眼,“你们还没到回鹘,回鹘和大夏联手总攻的命令已经下达!”
“什么时候的事?”李天泽问。
“算日子应该是殿下离开大夏不久吧。”
“那请可汗立刻下令阻止!”景仁望着回鹘可汗道。
“这次联合作战,不像以往那样围而不战,而是速战速决。并且……”可汗停顿了一下,再次看了看景仁和李天泽,“这次会动用新制的‘旋风炮’攻城,它的威力无与伦比。”
景仁似乎已经看到了血肉横飞硝烟遍布疮痍满目的景象。
“即便现在下令停止和大夏的联手,但是命令到达之日,只恐战场胜负已分。”可汗嘆了口气道。
桌上的茶水已经冰凉,恰似景仁与李天泽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