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送芳楼外的小乞丐。
她只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很贫穷的家。那年饥荒,父亲带着母亲哥哥和她告别,说要去重病发烧的她找医生,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对着骯臟的水坑涂好了胭脂,对着水坑露出一个笑容。
哇,我真的变漂亮啦。
小女孩向对面的酒楼走过去,这样,我也可以吃烧鹅,烤鸭了吧,小女孩想着,就痴痴地流口水。
她走进了酒楼,第一次口齿清晰地说话:“烤鸭,牙祭,带走。”她记得有一次,听见过一个姐姐这样说。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没说对。
她被扔了出来,屁股被摔得好痛好痛,伙计拿着鸡毛掸子,扫帚像驱赶流浪狗一样把她赶开:“滚。滚,晦气!”
她茫然地望着酒楼的大门。
伙计一扫帚抽在她脑门上,她觉得疼,摸到了一手的血。
此时,酒楼里走出来一家人,他们都穿着锦袍玉带,里面有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厌恶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最最骯臟的垃圾。
小女孩委屈极了,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呢?
她呆呆地望着酒楼。酒楼的窗户里,冒出一个小少年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随后那伙计满脸讨好地望着蹬蹬蹬从楼上跑下来的一个小公子:“许小公子,这是一个乞丐……”
那小公子比她高了一个头,将她护在身后:“子曰……”
那小伙计做头痛状:“小公子,您放过我吧!您要做什么,我都听您的!”
蓝衣小公子一脸正气:“既然来了酒楼,就是客人!”
“可她没钱啊!”小伙计颇为头痛,“而且让她进来,别的客人以为咱们这儿是什么地方呢!”
蓝衣小公子想了想,道:“那她就跟我到我房间里吃吧。”
那小伙计吓了一跳:“这万万不可啊!许老爷要弄死我的!”
蓝衣小公子笑了:“胡说,我爹怎么可能这么做!”
小伙计心想他是你爹又不是我爹,你哪知道我有多难。
谁不知道经商的那个许老爷最是宠爱自己的儿子,一心想让儿子光耀门楣的,许小少爷就是他的命根子。
于是小伙计坚持道:“不行!”
“啊,”小公子有些失望,“那我给她买一份,让她到外面吃可以吗?”
小伙计勉为其难道:“好吧。”
小公子暖呼呼的手拉着她的手,让小女孩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感觉自己在他面前,特别臟。
她吞了吞口水,撒开了小公子的手。
“餵!”许安澜诧异地望着她。
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跑了。
小伙计一脸嘲讽地望着她的背影,以为小公子总算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了。
结果小公子一脸天真地问他:“她怎么跑了?她去哪里了?你帮我给她送过去好不好?她爹娘是不是不准她在外面逛?”
小公子问号太多,伙计只能顺应:“也许吧……行,待会儿做好了就给她送过去。”
小公子总算满意了。
小女孩在幽深的巷子里,望着蓝衣小公子,吸吮自己的手指。
她就这样看着伙计,在小公子走后,把她的那一份烤鸭吃掉了。
我的,烤鸭啊。这是我的烤鸭。
她突然就抽抽搭搭地哭了。
后来,她长大了,得到了进入送芳楼打杂的机会。
她无比向往地看着最高的阁楼。
里面有一个像仙子一样漂亮的姐姐。她每天都在上面弹琴作画。
小女孩现在有名字了,方便大家吩咐她干活,她叫二丫。
二丫望着自己臟兮兮的小手,羡慕地望着阁楼上的仙女姐姐。
她听见很多人说,姐姐是最受喜欢的姑娘。
哇,好厉害,能让那么多人都喜欢她。二丫好羡慕好羡慕,不像她,大家都不喜欢她,嫌她臟兮兮的。
“二丫,上去给贵人们送酒!”这一天夜晚,送芳楼里来了贵客,大家都喜气洋洋地忙前忙后,就连她都有了一身新衣裳。
二丫从来没有得到过伺候贵人的机会,她睁大了眼睛,端着酒,仿佛在做梦一样,敲了敲房门。
她要给仙子姐姐和仙子姐姐的朋友们送酒。
她没有近距离见过仙子姐姐,她这么想着,她都不敢和仙子姐姐说话的,生怕自己声音大了就把仙子姐姐吓得飘回天上了。仙字姐姐轻飘飘的,像是雪。
她轻轻地敲门。
没有人应声。
里面都是奇怪的声音。女人在叫,男人在吼。
二丫推开了房门,小心翼翼伸出脑袋:“仙子姐姐?”
床榻上的女人声音嘶哑,满面潮红,二丫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掉头就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也许是身后追逐的男人投过来的那个打中她后脑勺的酒杯,也许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也许是一种不知道原因的害怕。
雪,雪被揉碎了。
那天下雪,她因为惊扰了贵客,在大雪中瑟瑟发抖。
她呆呆地望着雪。
雪,雪被揉碎了。
二丫渐渐明白了什么。一年过一年,有一天仙子姐姐死了。
二丫早就料到了。仙子姐姐以前是最受人喜爱的姐姐,可是后来就不是了。
她变老了。
听说,变老是最可怕的事情。
二丫已经能习以为常地避开一些房间,做一个听话的孩子,因此她也很久没有被罚跪了。
有一天,她端酒给一个贵人,那个贵人眼神暧昧,告诉老鸨,她长大了。老鸨便给她起了个新的名字,凌霄。
那个仙子姐姐名叫凌霄。
凌霄死了,她变成了凌霄。
二丫,不对,现在是凌霄,她想,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字。
凌霄花,依靠攀附别人而生的,脆弱美丽又恶毒的花朵。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高高的阁楼上总算又住进去了人。
她站在阁楼之上,推开窗户,笑了笑。
真好。
在这里俯瞰,就好像在高高的一样。
没有人会永远兴盛,没有花会永远开。
后来许府败落了,她便时常出门去接济那个小书生。
许安澜从来没有问过她是谁。
大抵是她衣裳上的熏香和旁人都不同。
他以为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许安澜说:“凌霄,凌霄,你是最美的姑娘。”
“许安澜,你喜欢凌霄吗?”她却怔忪道。
许安澜将她抱进怀里:“凌霄,我喜欢你。”
她很想问,你是真的喜欢我吗?或者,你是喜欢凌霄,还是喜欢我呢?
“凌霄一点都不好。”她慢条斯理地说。
攀援他人而生的凌霄花,没有自由的,恶毒的,骯臟的凌霄花。
许安澜却认真道:“凌霄,你是最好的,最美的,最干凈的姑娘。你是我心底的光。”
她漫不经心地望着书生认真的脸,敷衍道:“好。”
许安澜嘆口气,松开了手。
他一向都是这样克制,这样遵守礼法,凌霄真希望他像其他人一样对她。
这样的话,她大抵不用再这样守着他了。
许安澜和她告别,让她等他,凌霄答应了。
她倒是真的没寄希望过,许安澜能高中。她也没寄希望过,他会给她什么。
能给什么呢?身份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楼中有许多姐姐们都爱上过年少俊秀的书生,可是没有一个等到了那个人。
凌霄慢悠悠地从渡口回到了楼中。
她怅然望着天空,心想,不知道是她在骗许安澜,还是许安澜在骗他自己。
半年过去了,那个少年果然没有再出现过。
再一次看见许安澜,是她推开窗的那一剎那。
她迅速地掩上窗户。
柳树下,白衣黄带俊秀少年郎。
她与他再次相见。
许安澜考过秋闱,即将远走他乡,去往京城,考春闱。
他眼睛在月夜里很亮,几乎把她灼伤:“凌霄,等我。”
“好。”她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许安澜很生涩,她也许是他第一个吻过的姑娘。他眼睛里盛满了星星,凌霄却感到一阵悲哀。
是啊,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却不会是她的第一个吻,和最后一个吻。
“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她这样问他。
“你是……最好的,最干凈的,最美的姑娘。”他还是这样回答。
她含着泪笑了:“对。所以你上京赶考,千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尚公主。拜将相。
总之,不要再和我纠缠。
这一次送别,她落了泪。望着少年打马走远,她第一次感受到,也许自己也是喜欢这个少年的。
她落泪了。
她落泪,一开始是为了一只烤鸭,后来是为了一个少年。
这一夜,接过客人,她悄悄翻身下床,推开了窗。
推开窗,向下望。
便是许府,原来那个小少年,始终在她眼底。
夜风太凉了,许府已经空了。
她预料到自此之后,他们的人生也许将再无交集。
春闱过了,他始终没有回来。
凌霄不想承认自己在等,可是终究,自己是在等的。那一天她从客人那里得了个镯子,客人告诉她,许安澜已经成了状元啦,她不必再等了。
他永远不会再以“小书生”的身份和她见面了。就像是她永远也不可能是那个“小姐”。
凌霄再也没有出过送芳楼。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被老鸨带去一艘画舫,她的客人用匕首抵住她的咽喉,告诉她,许安澜要她死,他已经是状元郎,即将尚公主,怎么会允许自己的人生里有这种污点。
不过是过河拆桥罢了。
凌霄倒是很平静,挣脱了他的手,从画舫上一跃而下。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以尔青楼素女身,怎配红袍状元郎。
不要做凌霄花了。
也不要什么烤鸭,小公子了。
她不想永远仰望着别人,她是凌霄。
应当凌霄。
可凌霄没能死成,她被人救上了岸,那个人是个乡野村夫,非说她是他的女儿,要不是年龄对不上,凌霄都要信了。
随便吧,凌霄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于是她接受了乡野村夫的女儿的身份,尽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一点都不相像。
村夫有四个女儿,她是第五个。
五姊妹每天的任务就是浣纱。凌霄只浣了五个月,因为她长得太美了,被贵人提亲带走了。
凌霄总是需要别人,所以她挣脱不了自己作为凌霄花的命运。
她似乎总与水有着孽缘,这一次,随着新婚夫婿走水路,她遇上了水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新婚夫婿将她献给了水匪。
她突然怀念起了自己在送芳楼的生活。
至少今年欢笑覆明年,也挺快乐的。
她什么也不会,官府剿灭水匪后,她便回到了送芳楼。
妈妈挂牌子挂的很快,说凌霄这个名字不吉利,上一个凌霄死,这一个凌霄又遭遇了这么些波折,要给她换个名儿。
凌霄不愿意,她觉得这个名字太适合她了。
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记忆便到了这里。江如画睁开眼睛,眼神覆杂地望着对面的女子。
美艷的女子笑了笑:“你要哭了吗?”
她嬉笑道:“别哭啊,哭了,我还是要你的血。”
“修士的血,会让我延年益寿的。”
她虽然这么说着,但是江如画还是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这便是全部的记忆?”也没有交代她是如何成为妖的。
凌霄面色一变:“全部,就是全部,这就是人间。”
“很不好的人间。”
“所以,你要留下吗?”凌霄问她。
江如画顿了顿,道:“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呢?”
“都说过了,你是药,是药!”凌霄暴躁起来。
江如画静静看着她。
凌霄总算无可奈何答道:“好吧,我是想问一个问题。”
“自从成妖后,我总是忘记一些人和事。”
“时间太长了,我越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一些人会做一些事。”
在漫长的时间里,她身上的人性逐渐被磨灭,妖性变得更强,也越发难以理解,一些过去很好理解的事。
因此她没有听从那个人的命令,立刻杀了江如画。
江如画感觉到了,也许这位凌霄姐姐,也是有什么执念的。
破除了河神的执念,她就从赌龙赌场出来了,也许,破除了凌霄的执念,她也能从万妖窟出来?
她便问凌霄:“你是说,许安澜,为何抛弃你吗?”
凌霄怔了怔,随后摇摇头:“若是男女情爱能让我记挂这些年,也不会有万妖窟了。”
江如画讚同地点点头:“所以姐姐是为了什么?”
“一个人吧。”凌霄皱眉,似乎在回想什么极其遥远的回忆,她的表情不像是在想某个情人,而像是在想一轮明月,一阵清风。
她笑了笑:“自从我为了避免遗忘,将记忆封存起来后,回想起来总是格外地艰难。”
江如画的目光落在了她抽屉里的玉匣子上。
凌霄犹豫了片刻,竟然像是个小孩子似的道:“我给你看,你不要告诉别人。”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稀世珍宝。
江如画总算在她脸上见到点人气,一时也忘记了自己面前是个大妖,忍俊不禁道:“好。”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桃花钗。大钗,足够挽起美人满头长发。
凌霄小心翼翼将它捧出来,叮嘱江如画:“小心点。”
江如画好奇道:“这是?”
凌霄道:“闭上眼睛。我将我的记忆封存其上。”
江如画甫一闭上眼,鼻端便嗅到了一丝清淡的桃花气息。
这好像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作者有话要说:文文要改名字了,做了一个漂亮封面。
以后文文就叫做《魔尊非要带我飞升》了,答应我,一定要认出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