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身死道销
虞望暮和江如画被这些嘶吼咆哮的鬼魂所包裹。
这些鬼魂通体黑色如同雾气,手中没有雾气,全是依靠他们的尖锐指爪。
喻奚跟随者自己的主人奔向前去,雪白的衣摆一晃,指尖金色荧光闪烁,激退周遭鬼魂。
“江如画”回眸望他,有些愕然,又有些欣慰或者别的什么覆杂的情绪。
她声音温柔:“喻奚,你又变强了。”
喻奚眼眶红了:“我很害怕。”
“江如画”怔忪片刻。
他拥着她,低声道:“我回来了,却没有见到你。”
你让我回到过去,我却没有等到你。
她有着和你相似的面貌,我却知道,她不是你。
我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剑,没有把清河剑交给任何一个人。
可是我还是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前方的江如画和虞望暮的身影几乎被鬼魂淹没。
二人竭力向里面冲杀。
虞望暮的金色光罩一直在江如画身体周围,将她保护得很好。
虞望暮并没有完全获得前世的力量,因为这副身体的限制,此刻他甚至难以施展出他年少时期的水平。
没有进入鬼门的众人望着浩瀚如海的鬼魂自鬼门内冲出来,充盈了这方天地,皆是骇然。
鬼门之内,当真是鬼域?
底下的人分成两路,一路继续杀鬼,一路进鬼门结果了虞望暮和江如画。
于是江如画和虞望暮就面对了两面夹击。
虞望暮面颊上都是血痕,然而他没有半点防备攻击的意思,只是一味地挥刀,挥刀。
魔纹几乎已经遍布他的脸庞。
少年的容颜已经完全被那一整片一整片青黑色的魔纹覆盖,终于他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半跪在地。
而就在此刻,鬼魂尖锐的指爪刺透了他的脊背。
金铃铛瑟瑟一声,尽数破裂。
江如画心惊肉跳:“师兄!”她奔向他身侧,那些鬼魂却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找到的粮食一样,浪潮一般向虞望暮涌去,将她挤开。
那少年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她眼前。
江如画咬紧了嘴唇,奋力向他的方向而去。
她身上有着他施的法诀,那金色光罩,无人可近身。
此刻,那金色光罩却隐隐有破裂的势头。
她眼睫一闪,鼻息间都是酸涩,满脑子只有茫然仿徨,只知道向那个方向而去。
“江如画”看见她朝着那个方向而去,唤她:“不要去!那个方向通往鬼域!”
生魂入鬼域,自此徘徊,遗忘一切,再不得出。
江如画在鬼魂之中,没有了护体的光罩,只能依靠自己的骨甲。
但是到底她修为没有虞望暮高,这骨甲也不能抵挡那些尖锐的指爪和噬咬。
她忍耐着剧痛,向着他的方向而去。
一步,一步。
骨刺破裂。
骨甲腐蚀。
骨剑折断。
血肉几乎要被吞噬干凈。
痛。
但是她不敢停下。
他在哪里,他更痛。
一根尖锐的指甲戳向了她的胸膛,江如画想要躲开,却无处可躲。
“噗嗤”一声,戳入血肉,翻搅内里的血液。
江如画身躯一颤。随后缓缓闭上眼睛。她茫然想着,要死了吗?
死在这里,真是遗憾。差一点点,就可以窥破这世界的秘密。
差一点点,她就可以去到他的身边。
九天雷电刺破穹宇。
青色电光照亮她的眉目。随后,她右掌心一道金色电光一闪。
那鬼魂的尖锐指甲自她体内抽出,江如画的灵魂一震。就在这一瞬,她已经快要离体的魂魄又回到了身体内。
她掌心的天字诀,彻底湮没。
毫发无伤。
江如画颤着肩,望着自己的掌心。
蛟海断骨,天字诀。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杀进鬼门的谢无杳望见她在鬼魂之中,痴痴望着自己的掌心。
他心头一震。
旋即飞身上前将江如画捞了出来。
“师妹……”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姑娘就抬起头来望他,浅褐色的瞳孔里都是茫然。
“无杳师兄,”江如画的掌心空白一片,“这是什么?”
谢无杳闭上眼睛,长嘆一口气。
“天字诀,转移式。”
他想起那个少年在蛟海前说过的话。
他淡然拭去口角的鲜血,眼眸沈静,对惊骇的谢无杳说:“有备无患。”
他是否早就预知了有今天?
江如画一直没有说话。半晌后,她冷静下来,对谢无杳道:“无杳师兄,我去救他。”
谢无杳望着底下蜂拥在那处的鬼魂,无意识吞咽一下。他咬牙:“不省心。”
随后他御剑带着江如画冲了下去。
谢无杳已经做好了不死也是个半残废的准备了。
他开了天眼,手掌印天,金光四照。
江如画看到了虞望暮。
少年还是那个半跪的姿势,他以骨刀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他浑身的血洞,闭上的眼睛,刺痛了她的眼睛。
玉京谣和玉引漓也进了门。
无赦天的众人跟在聂胥华身后,他们选择了信任虞望暮和江如画。
他们抵挡了剩下想要进来杀死江如画和虞望暮的人。
谢无杳和江如画以血肉之躯为盾,将虞望暮带了上来。
指尖一触碰到虞望暮,江如画喉咙便是一堵。
好凉。
他鸦青色的睫羽低垂,乖巧,听话。
江如画伸手去探他的心跳,却摸到一手的鲜血。
她这才想起来,他替她挨了一下。
他保全了她。
也就是在此刻,谢无杳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鬼域的方向传来:“阿杳,阿杳。”
江如画察觉到了谢无杳的不对劲。白布覆盖下,谢无杳的眸子已经猩红。
是她吗?
是她吗?
他反反覆覆,又是欢喜又是哀痛。
她不是已经回不来了吗?不是已经没有魂魄了吗?
那个声音还是在呼唤他:“阿杳,阿杳。”
谢无杳心里那陈年的伤疤又开始涌出新鲜的,不可遗忘的鲜血。
他要去。哪怕只是一个骗局。
骗他也好,骗他最好。
只要她还在这天地之间。
他甘愿。
谢无杳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将虞望暮和江如画交给了玉京谣。
放下责任的那一刻,他脑海中那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终于断了。
万千鬼魂将他吞噬,那其中有她。
望着谢无杳的身躯一点点被淹没,玉京谣险些坠下剑,连江如画的脑子都在嗡嗡作响。
随后鬼魂散开,底下已经没有那青年的影子。
她听见玉京谣凄厉的声音:“哥!”
那个牵着她手长大的,欠揍的,总爱逗她玩儿,让她倒了好多次霉的谢无杳。
那个瞎了眼睛,留她一个人在宗门的哥哥。
那一年他为了那个人瞎了眼睛,废了大半修为,在心魔中挣扎。月夜,他和她一同饮酒,她醉了,抓着他的衣袖揍他,怪他糊涂,他怎么就这样放任自己,怎么就保护不了自己。
玉京谣哇哇大哭。
她记得当时,谢无杳嘆息一声,揉她脑袋,第一次那么温柔地给她擦眼泪。
“阿瓷啊,望暮就交给你啦。”
这一次,他又把望暮交给了她。
再一次,把她一个人扔下。只是,上一次是扔下她一个人在宗门。
这一次是扔下她一个人在世间。
“小东西,想吃糖吗?”那个少年见到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练习琵琶的时候,总会翻到墻头,眨巴眼睛,掌心摊开。
里面总有几颗好吃的糖果。
他会拍拍她脑袋,躺在树枝上,听她弹难听的曲子。
她总是带着期待问他:“谢无杳,好听不?”
顽劣的少年笑了笑,那在外人眼中看上去的玉树,翩翩君子,毫不客气道:“难听死了。”
小女孩哪里听得这种话,当即就要哭。
顽劣少年立刻跳下来,皱着眉嫌弃她:“哭什么,怎么就知道哭。”
玉京谣憋得像个包子,瞪着眼睛看他。
谢无杳又被逗笑了,道:“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当乐修,弹琵琶也弹不好。”
“你看像你师兄我,当个剑修多帅气。”
他好整以暇地抽出剑,用剑拍拍她脑瓜:“看好啦。”
随后少年身姿如游龙,在苍翠树下,就地给她来了一段花里胡哨的剑舞。
玉京谣嫌弃:“丑了吧唧的。”
少年面容狰狞揉她脸:“小丫头懂什么。”随后强行要求她拿着个傻不楞登的树枝和他一起练剑。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因为知道她总是被欺负才教她用剑。
那时候她年纪小,总是不知何处就沾花惹草逗猫惹狗,偏偏莫名其妙招惹了别人,还只有挨打的份儿。
春去秋来,少年成了青年。
她一路磕磕绊绊地成长为半个乐修,半个剑修,后来掌管了问世堂,跟着他四处游历。
后来她有了金乌剑。
他却在那个月夜离开了宗门。
他有什么事,永远不和她说。
玉京谣哽咽:“谢无杳,你这个讨厌鬼……”
玉引漓拥玉京谣入怀,沈默不语。
虞望暮睁开了眼,他望着江如画没事,笑了笑。
江如画闷着泪和哽咽,反覆摇头。
虞望暮给她拭泪,她才低声道:“师兄,无杳师兄没了。”
虞望暮身体一震,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
他体内的魔气翻涌在了喉头,他尝到口中的血腥味。
随后他闷声道:“走。”
江如画被他揽着,继续向前。玉京谣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和玉引漓还有无赦天的众人守着进来的路。
那些鬼魂吞噬了谢无杳之后,仿佛得到了短暂的餍足,竟然平静下来。
虞望暮支撑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带着江如画,穿行在鬼魂之上。
就在他们即将转弯的那一刻,鬼魂们又再度暴动。江如画身体一轻。
她骇然回首。
虞望暮面庞上的魔纹又肆意攀长起来,他将她推开,对她道:“我殿后,你快去。”
江如画半点不敢耽搁,踏着无邪就往深处飞。
就在她飞过鬼魂墻的那一刻,周遭迅速安静下来。
她回望一眼,仿佛和虞望暮他们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面前是一个淡蓝色的悬空漩涡。
江如画看到了那个漩涡里的东西,数据翻滚如浪,充满了高速运算的压迫感。
她尝试用无邪将它劈开,那扭曲的波浪一晃,完好无损。
怎么办?
她焦灼不安。
她又用无邪劈砍,没料到无邪没用,自己已经残破的云下却无意间划破了这个漩涡。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是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于是她将无邪掷出这里,让它自去寻虞望暮。
虞望暮那里可比她这里不安全多了,而且他适才受了伤。
江如画继续用云下和自己的骨刺去劈砍。可惜云下已经残破,并不能造成多大的伤害。
看着虞望暮那边的情形越来越不好,她忧心如焚。
怎么办?
用云下,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彻底破坏这个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