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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阁鉴宝
上
跟着宋锡,江飞星和顾修文来到了久违的拢秀山庄。想到他们上一回来这裏,还是为了给柳姑娘瞧病,如今物是人非,难免有些感伤。
今晚举办宴会的地方,是在山庄湖中央的一间“掬月亭”中。这座建在湖中央的玲珑水阁,由一条长长的栈道与岸边连接,从岸上望过来,仿佛是乡野间的一个小小船坞,很是有一番野趣。
如今正是荷花开得正好的时候,湖面上朵朵菡萏竞相绽放,正是应了杨万裏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诗句。
因已经入了八月,除了湖上的荷花,园中的桂子已经散发出了幽幽的香气。那香味顺着水汽飘到水阁之中,暗香浮动,玉宇幽幽,带着无限的缠绵。
“可惜了,今天才十三,月亮还不是特别圆。若是能在中秋月圆那晚来到这水阁之中,临风赏月,持蟹看菊,真不知该如何地风雅有趣呢。”
手持金杯,坐在亭中一侧,顾修文只觉得清风入怀,不由得感慨地说道。
顾修文是天医门中“第一风雅”之人,比起“大夫”这个身份,他倒是更愿意做个风流书生。
只是他那个开药铺的父亲压根没打算让他走仕途,在他刚会说话的时候,就把他送上了天医门,给樊不羁当徒弟了。
顾修文好书法,好清谈,尤其仰慕南北朝时候的竹林七贤中的阮籍。甚至把自己在苍山上的住所称作“倚天阁”
——取得正是阮籍《咏怀》中那句“弯弓挂扶桑,长剑倚天外”的句子。
“苍山无所有,满庭蕙草香。故园虽好,不过要论趣志,还是这拢秀山庄更胜一筹啊。”
他把玩着金杯嘆道。
“那有何难,等到了中秋之日,我在此再设一个中秋之宴,请天医门诸位都此。一来赏月,二来为诸位践行。左右不过也是这两日的功夫了。”
宋锡巴不得他们能够多来几回呢。
“是啊,老朽已经将这个园子送给世侄了,以后几位想来就来,不用顾忌老朽。”
何延寿的话裏是掩饰不住的酸味。
“我倒是想。可惜,今年的中秋看来要在船上度过了。”
江飞星说着,举起酒杯,向宋锡敬了一杯酒,顺带敬了敬气鼓鼓的何老爷。
开宴之前,两人撇开顾修文深谈了一次。
现在江飞星最担心的,就是那两个小姑娘的下落。宋锡表示已经派人将她们送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如今她二人都已经改名换姓,绝不会让人发现。
至于那什么海捕文书,熟知官场黒幕的宋锡笑道,这天下衙门都是“无利不起早”的。
莫说现在苦主柳妈妈已经死了,卖身契也被烧了。就算柳妈妈活着,知府收了她的状子,也不会真的去为她找人。
那通缉令不过是为了安抚和打发在胭脂巷内受惊的达官显贵们用的。等再过几天,别说他们了,知府都会把这种“小事”抛之脑后的。
“那可是好几条人命官司呢。”
“可死了的三个人,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没有家人为其鸣冤,便是死了也是白死的。”
宋锡嘆道。
江飞星听了之后沈默良久,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是啊,师父死了那么多年,当街被害,朝廷和官府又做过什么呢
到如今十二年了,何曾有人过问一声,可不就是“死了也是白死”么。
他早就打定主意,等到年底大师兄和大师姐的婚礼结束后,就要正式向师叔樊不羁提出,自己要独自下山历练,行走江湖之事。
他要去济南,找到摄政王,为师父报仇。
这仇恨深深埋在他的心底已经整整十二年,从未对一人提及。
每到夜裏,侵蚀入骨的恨意就会向毒蛇一样伺机而出。一片黑暗之中,不论睁眼还是闭眼闭眼,他看到的都是师父死不瞑目的表情。
血水从师父的眼眶裏流出,他向他伸出手,问他:好徒儿,为何还不给为师报仇你要师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在黄泉路上走下去么
梦裏,他又变成了八岁的模样,蹲在师父的尸体旁,无助地放声大哭。
他痛苦,他想要尖叫,他恨不得自己立即长大,可以手刃仇人。
所以他离群索居,将所住的屋子布置成了当年和师父一起居住的草庐的模样,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自己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报仇。
江飞星自斟自饮,仰头又干了一杯。
师父临死之际的那段话,当年让他完全听不懂,只能硬背下来。经过这十几年来反覆推敲咀嚼,他终于猜出了师父要表达的意思:世子命格非凡,有成龙之相,摄政王要反!
当年一定是因为师父给小世子摸骨的时候发现了世子的异样和摄政王的反心,不小心表现了出来,被多疑的摄政王看在眼裏,遂对师父起了杀意。
不管是出于私仇也罢,出于大义也好,摄政王绝对不能再活。
江飞星放下酒杯,有些落寞地望着湖中心倒映着的一轮残月。
也不知道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世子如今怎样了……
要说江飞星这辈子有什么对不起的人的话,也就是那个叫做“宋天赐”的小家伙了。
他不但欺骗了他,还克死了他的娘亲……不知道他现在如何,是不是还记得自己这个大骗子“姐姐”。
算了,还是忘吧。
毕竟下次见面,他们就是不死不休,兵戎相见的仇人了。
“宋公子,我有些头晕,要出去走走,散散酒气。”
连续几杯美酒下肚,江飞星不由得有些不胜酒力。
“明松,去跟着江公子。”
宋锡倒是想跟他一块儿走走,奈何何延寿总拉着他东拉西扯,还有一个顾修文在此,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江飞星漫无目的地在廊下逛了两圈,任由夜风将衣袍吹乱。
两人路过一片浓密的树荫,不远处传来一阵谈话声。
“沈大哥,你的胳膊上的伤没事吧”
一个男人问道。
“没事,小伤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被叫做“沈大哥”的男人淡淡答道。
“没事就好。按说你应该好好休息,宿卫这种事情,交给我们就好,我真怕你的伤口崩裂了。”
过了一会儿,那憨憨的男声又问道。
胳膊上的伤口
江飞星脚下一顿。
“大哥,刚才您在后面的时候。何老爷身边的管事来问我,这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儿没有。”
“哦那你是怎么答的……”
那姓沈的男人的语气有些不善。
“大哥放心,我没把你前几天先一步坐小船回来,去胭脂巷会你那相好婆娘的事情告诉他。”
男子浑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居然还“嘿嘿”一笑说道,
“好兄弟,讲义气。我阿彪是不会出卖哥们的,大哥放心。”
胭脂巷
江飞星不自觉地攥起拳头——这个“沈大哥”去过胭脂巷还受了伤
莫非就是当晚杀死柳妈妈的黑衣蒙面人那个吃了他一剑的刺客
但是他为什么会在这拢秀山庄裏
宋公子又是否知情
一时间,千头万绪一下子涌入江飞星的脑中。他心裏此刻如同打鼓一般,面上却要装作岿然不动。
“回去吧,不是说要‘鉴宝’么我倒是要看看,那个‘大树’上能结出什么人参果子来。”
他故意大声说着,接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往水阁方向走去。明松不疑有他,亦步亦趋地跟着。
往回走的时候,江飞星故意往树丛那边绕了一下。
果不其然,那两个本来还在说话的护卫见到有人来了,立即闭上了嘴巴,立如松柏,纹丝不动。
江飞星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们两眼,一眼就看出这两个人的身手明显不在一个等级上。
左边的那个虽然长得高大,但是站立的时候步子松散,眼神涣散。虽然拼命想要站的笔直,奈何整个精神都是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个普通人,最多学了点花拳绣腿。
右边那个就不一样了,即便身量没有那个傻大个来的魁梧,但是目中却带着精光,嘴角微微下垂,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绝非普通的护卫可以比拟的。
看来他就是那个傻大个嘴裏的“沈大哥”了。
江飞星不动声色地往前走着,心下顿时有了算计。
回到水阁的时候,宋锡正在和顾修文侃侃而谈。
他想从顾修文的口中打探些更多有关天医门和江飞星的消息。
上回和江飞星两次在胭脂巷偶遇,彼此是那么地“心有灵犀”,这让宋锡对他不由得充满了好奇,不住感嘆“缘分”的奇妙。
不过江飞星这个“小师兄”,看起来自由散漫,不拘小节,没有郑修则那般稳健持重,答起话来却是滴水不露。
任凭他如何旁敲侧击,对于他小师弟的家世,硬是不肯多说一个字。倒是把江少侠在苍山之上,是如何得到师门上下宠爱,尤其是女弟子们爱慕的事情听了不少。
“小师弟……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见到江飞星走进水阁,顾修文神秘兮兮地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去。
江飞星不解地靠了过去,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发现有点大事不妙。”
他低声说道。
江飞星挑了挑眉毛。
“那个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