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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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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梓将空碗置于圆桌,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是中邪,当然不同于一般的病癥。」

「什么中邪?」周以谦瞪大双眸,怒视他。

小梓惊觉说溜嘴,连忙补救,「我乡下的祖母常将生重病的原因归于中邪,所以我……公子,对不起,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浑话。」

「算了,说不定真有其事。」周以谦摇摇手,不愿追究。

奇怪,从前的他,一旦听闻这些无稽之谈,便会大发雷霆,今日竟然一反常态,愿意平心静气地相信这些歪理,这种种的不寻常,好像是因为他曾经答应过某人似的。

往后,不论你说的话再荒谬,我都相信。

到底是答应了什么人,他怎么就想不起来?

周以谦掀开被子欲起身,却被小梓阻止。

「公子,孙大夫说您身子虚,不能下床。」他将被子盖回周以谦身上,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不让他起身。

「再不下床,我的骨头就要散了!」周以谦白了他一眼,「你很重,快起来。」

「那您答应我不再乱动!」

「好,我答应你,你快起来。」周以谦沈下嘴角,斜睨着小梓,「真是造反了,连你都敢欺我!」

「公子,您别这么说嘛!大伙都是为您好,希望您能早日康覆。」

「知道了。」周以谦挪动身子,让背靠着床头,「闷死了,帮我拿些书来。」

「公子想看哪一本?」

「无所谓,都搬来吧。」

「喔。」小梓将书架上的书取下,走回床边,「您瞧瞧,这些如何?」

周以谦望向手中的书,轻嘆口气,将书卷起轻敲小梓的脑袋,「大白丁,连字都不识得?这是我的药理札记,上头都是我的施药记录,看了有何趣味?」

「啊,是喔!」小梓拿起书,摇首晃脑地看了半天,又傻楞楞的笑了一下,「我帮您换别本吧。」

「不用了,换来换去,费事!」周以谦摊开书页,随意翻掀。原本平和的神情随着上头的内容而逐渐凝重。

「公子,您怎么了?」小梓察觉他神色有异,连忙探问。

周以谦紧闭双眼,双眉紧蹙,许久才开口,问:「小梓,我在芙罗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端端的,怎么会提这个?」小梓尴尬的笑了一下,连忙将札记拿走,「一定是这本难看,惹您心烦,我再帮您换别本。」

「不许拿走!」周以谦低声怒吼,「去请师父来。」

「公子……」

「快去!」

小梓惊觉事态严重,连忙奔出,寻唤孙中和。

周以谦拄杖走出房间,低垂头,踩着地上枯黄的叶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阵风吹起,吹动披在身上的衣袍,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秋风微凉,身子微冷,心……更是寒透了。

药理札记向来只记施药过程,但自从他到过芙罗村后,那本札记成了他自表心迹的手札。他将芙罗村的点点滴滴记在裏头,还包括他与一名女子相识、相恋的过程。

他们撒了大谎,为的是抹去一名女子在他心中的身影。

但,如果真能抹去,他的心头也不会有莫名的酸楚。

他问师父,札记中的女人是谁?

师父总是笑而不答,只说:「唯有自己想起,才有意义。既然想不起,又何必强求?」

何必强求?

如果他的心,能如师父说得那般淡然,他就不会失落,不会痛了……

☆、尾声

【尾声】

一年后,芙罗村。

「叫你别乱吃,别乱碰,你就是不听!这下可好,撞邪了,不难受吗?」展桃花瞪圆杏眼,教训着展元佑。

展元佑面色铁青,虚弱地靠在床头,「姊,你别念了,头疼啊!」

「怕疼就别给我出乱子!」展桃花戳着弟弟的脑袋,怒气难消,「你是怎样,知道我的灵力恢覆,就能到处乱惹事了?」

「哎哟,我又不是故意的。」展元佑皱起眉头,忍受着腹中的绞痛,「普渡的祭品太丰盛,我一时贪嘴,忍不住偷尝了几口。谁教好兄弟们这么小气,连一口都碰不得,马上找我算帐。」

「幸亏它们仁慈,给你一点教训,换作是我,早就取了你这条小命!」展桃花对着木盆内的水喃喃念咒,而后端起木盆,推开门板,瞧也不瞧地就往外头泼。

「呃……」门外的男子有些狼狈,躲避不及,洁白的袍子被染成了鲜红。

「对不起,我没瞧见你在屋外。」展桃花赶紧用衣袖拭着男子的袍子,当她抬首对上男子的目光时,险些失了心魂。

是他!怎么可能……

周以谦轻蹙眉宇,扬唇淡笑,「我和黑狗血好像特别有缘。」

「抱歉,公子,我不是有意的。」展桃花垂首,赶紧往内退了几步。

「没关系,我……」周以谦兴奋地上前,握住她的双手。

「公子的袍子臟了,我会赔。」展桃花挣开他的双掌,转身背对着他,「不知道你今日突然来访,是不是先前有什么东西落在店内忘了带走?」

「桃花……」

清冷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教展桃花怯怯的回头,她的眼睛好热,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对不起,我不确定……」周以谦斯文的笑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在,「你是这个名字,没错吧?」

「嗯。」展桃花露出苦涩的笑容,轻轻的应了一声。他的记忆终究没有回覆,会知道她的名字,恐怕是无意间听来的。她俯首掩去面容中的落寞,转身踱回香烛铺。

见她头也不回的离去,周以谦的心头仿若针扎,他赶紧出手,不顾礼教,紧握住她的手,「我们谈谈,好吗?」

展桃花的目光对上他热切的眸子,内心不是欣喜,而是深刻的苦楚。她轻轻摆脱他的手掌,深吸口气,用平淡的语调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不过是陌生人,没什么好谈的。如果是要我赔衣袍,我会马上凑齐给你。」

「你我之间……当真只是陌生人?」周以谦困惑的皱起眉头,定定的註视着她。

展桃花双唇微颤,许久才缓缓开口,「是。」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气力撑下去,只想赶紧回到屋内,逃离那对熟悉得教人心痛的眸子。

看着她即将离去的身影,周以谦连忙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字字清晰道:「近日,身子每况愈下,大去之期,只怕不远矣!从前我不敬神只,不信妖物,现在,我倒希望死后有灵,能化为一缕幽魂,长伴她左右。即便最后……她有了归宿,我依然无怨无悔。」

他双唇轻颤,目光定定地锁着展桃花的神情,「这段话,是我无意间在药理札记中发现的。我的药理札记,向来只记病况和药目,但自从我到过芙罗村后,所有内容都成了自表心迹的记录。」

他俯首,慎重的吐露:「你对这些,难道没有任何感觉?」

展桃花身子微颤,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她紧闭双眸,许久后才开口,「我不是她,怎么可能有感觉?」

周以谦双眉低垂,难掩失落,「先前我困扰许久,札记中的女子,无名无姓,线索渺茫,根本无从查找。」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在她眼前摊开,目光热切地盯住她,「直到我看到了这个……我才确信,她就是你。」

那是书册的最后一页,纸张因被多次的抚摸、折迭而破旧不堪,但仍看得清纸上所绘的图像。一株桃树,维妙维肖的被绘在上头,娇艷欲滴的桃花,开满了整株桃树,淡红的花瓣随风飘荡,绝美动人。触目的嫣红,像是一滴一滴的鲜血,泼洒在纸张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周以谦轻抚纸上的桃花,缓声道:「在我眼中,每一朵桃花都是你。」

展桃花被他的专一眼神看得心悸,剎那间,她终于读懂了其中的涵义。那是陷入苦恋的神情,好像除了她之外,他的眼中再无其它女子。

终于,压抑许久的情绪奔腾而出,泪水无法克制的滑落。

「对不起。」周以谦轻抚她脸颊上的伤疤,深嘆口气,低声道:「离开芙罗村后,我的心头一直是空荡荡的,却找不出失落的理由。直到我发现了札记,才逐渐忆起自己失去了什么。我失去了你,桃花!是你,让我失魂落魄,心如刀割。」

展桃花痛苦的摇着头,欲挣脱他温热的双掌,「你的记忆……明明被封印了,怎么可能……」

「我……」他再也法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将她紧拥入怀,「记忆是被封印,但不是消失,尤其是刻骨铭心的爱恋,更不可能被抹灭。它一直都深锁在我内心深处,等待我去发掘。在这世上,只有你这傻子能不畏流言与我共结红绳;也只有你这傻子肯不厌其烦的为我承受指尖椎心的痛楚;更只有你这傻子敢为我赴汤蹈火,牺牲生命。」他苦涩的笑了一下,「只有你……能让我的生命圆满。我爱你,桃花。」

展桃花的内心受到很大的震撼,她双手紧掩面容,无声的啜泣着。「你连我姓什么都记不得,怎么有资格说你爱我?」

周以谦深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我承认……我的记忆不是完整的。」

他俯首,痛苦地皱起眉头,「真差劲!花了一年的时间,还想不起你姓什么。但请你相信,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有信心能找回一切,我……」他思忖许久,才不安的开口:「如果……你仍无法接受,那我……」

「展……」小小的声音从展桃花的指缝间洩出。

「啊?」周以谦瞪大双眼,困惑不已。

「我姓展,展桃花。」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灿着微笑。

「原来……是展!」周以谦昂首,爽朗一笑,一年多来的苦楚,全在笑中淡化。「这些日子我不断的猜想,究竟是遗忘了哪个字,原来……是这个展字。」

「嗯,展桃花,与斩桃花谐音。过去,村人常常以此为由,说我命中註定无桃花运,终究要孤苦一生。」她笑得云淡风轻,神情中却难掩忧伤,「以前,我都能洒脱的面对孤苦二字,直到你从我生命中消逝后,我才知道孤苦二字,是多么沈痛。」

周以谦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身,轻啄她粉嫩的双唇,缓声道:「那现在,你有找到命中的桃花吗?」

展桃花淡笑,答案已了然于心,无须言语。

《药理札记》

四月二十日

芙罗村,徒具雅号的荒夷之地。三年,何其漫长。嘆……

五月十日民情向来与风土相衬。此地民智未开,鬼神之说充斥,无怪乎此女性

情会如此怪异,令人生厌。

五月十二日

依我多年行医之见,她绝对患了失心之癥。

黑狗血……腥臭,味咸,用其来趋吉避凶,毫无根据!

五月十三日

迟至今日,我才知道,童子尿的腥骚更甚于黑狗血……

五月十七日

三日未见此女,神清气爽!但身子依旧困乏,无从诊治。僮仆望闻问

切后,毫无病相。或许……是因为她的缘故,才教我恶疾缠身。

六月十九日

她,如不是得了失心之癥,怎么可能为了毫无瓜葛的我牺牲?我不拜神、不敬神,但当她以肉身阻挡火光,冲破水幕,来到我身旁的那一刻,我仿若遇见巫山神女。

六月二十五日

天下女子,无不爱惜自身,唯独她。指尖的穿刺伤,怕是要跟她一辈子了,即便白茅能止住鲜血,也难以抹去深刻的伤疤。

七月十日

村民打趣,教她羞红了双颊。而我,倒真希望手腕上连接彼此的红绳,是月老的红线。

七月十三日

曾几何时,她身上的香烛味成了她专属的体香,扰得我一夜辗转反彻,不得安眠。

何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面对她,我已不知该如何解释。

八月九日

近日,身子每况愈下,大去之期,只怕不远矣!从前我不敬神只,不信妖物,现在,我倒希望死后有灵,能化为一缕幽魂,长伴她左右。

即便最后……她有了归宿,我依然无怨无悔。

因为——

我爱她。

「桃花,快出来,七叔家的媳妇中邪了。」

「喔。」展桃花紧盯着书页上的文字,难以释手,「再等等,我马上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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