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汉口时,比约定的二十五日提前了一天。
胡客和姻婵乘坐一辆黄包车来到大智门火车站,买好了次日去卢沟桥的火车票。京汉铁路已经开始试行通车,火车从汉口开往卢沟桥,一路算得上是畅通无阻,只是会在途中的彰德府停留两个半时辰,用来补充燃料和需用物资。
买好票后,两人到紧挨火车站的四海客栈,订了一间二楼临街的上房。
胡客进入客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前,拉起绣有牡丹红的敞帘,推开贴有丝绵纸的镂空轩窗,然后扶定窗沿,视线在楼下的人流中扫动。
无论何时何地,火车站都是最典型的狼奔豕突之地。透过窗户,胡客可以轻易地辨别出穿梭在密集人流中的贼偷儿,也有站街跪地摇破碗乞讨的乞丐,还有穿花哨衣服蹲守路边兜售“特级货”的各色小贩,当然也少不了身板结实搬扛行李拉长嗓音吆喝的脚夫。来往人流熙熙攘攘,街市摊铺热热闹闹。
整个上午就这样安然而过,中午也是如此。一直到胡客和姻婵相对坐在窗前的花梨木桌边,正忙着装瓶时,窗外边才忽然有些异常地喧嚣了起来。
当时胡客正往一个小瓶裏灌入配制好的迷药。姻婵悠闲地喝着下午茶,问他说:“为什么不配狠一点呢?你想对付屠夫和那些革命党人,半个时辰的药效怎么行?多加些量才好用。”她坏坏地一笑,“不如,我帮你配些致命的毒药吧?”
胡客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异常的喧嚣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
从窗户放眼望去,只见从街道的尽头处,一直到火车站的门前,密集的人流像被划开的流水,一分为二,快速地汇集到道路的两边,两排官差从远处跑来,依次站定,清出路面。这排场一摆开,不用说,人人都知道有大人物要来。
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下,不多一会儿,一顶四人抬的奢华大轿,在十多个头戴红缨顶珠暖帽身穿四爪八蟒官袍的官员的簇拥下,快速而又平稳地抬到了火车站前。
轿帘掀起,走下来一个穿五爪九蟒袍的大腹便便的胖官。
随行的十多个官员急忙屈膝下跪。
那胖官一脸铁青,似乎正在气头上,仰头看了一眼大智门火车站的牌子,撩起蟒袍的下摆,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火车站。八个黑衣保镖四前四后,紧紧保护。门外跪着的十多个官员,毕恭毕敬地齐声喊道:“恭送铁良大人回京!”
这句话穿过喧杂的人群,透过敞开的轩窗,钻入胡客的耳中,惊得他双手一抖,灌满迷药的小瓶险些脱手。
明明对外宣称二十五日返京,想不到铁良却事出突然地提前了一日。
肘腋生变,胡客和姻婵不假思索,起身就往楼下走。
可刚走出楼梯口,姻婵却猛地一闪身又钻回了客房裏。因为在一楼的柜臺处,她看见了几个照过面的“熟人”,正不友好地朝掌柜问着什么。
“来得好快。”姻婵感嘆了一句。化成灰她也认不走眼,楼下问话的“熟人”,正是日月庄的四兄弟。
古语有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四兄弟死了亲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杀父仇人。接连在上栗和普积两地让姻婵逃脱后,四兄弟飞鸽传书,召集来更多的人手,一口气追到了长沙府,却扑了个空,于是沿着盘问所得的蛛丝马迹,一路追来了汉口。在盘问了街头的一群黄包车夫后,四兄弟终于找到了拉胡客和姻婵的那位,这才顺藤摸瓜地找来了四海客栈。四兄弟喝问掌柜有一位富家小姐住哪间房,掌柜却说不上来。毕竟火车站的客流量太大,往来的客人多到如同走马灯一般,富家小姐也比比皆是,掌柜一个脑袋如何记得住?四兄弟又不知姻婵的真实姓名,也无法从账本上查找。
“你们上楼,一间间地搜,总要将那小贱人搜出来。”老大比划着手势厉声说,“我带人将客栈包围起来,这一回那小贱人插翅也难逃!”有了普积的前车之鉴,这个被坊间喻为狐貍的中年男人,学了个乖,不会再次让窗户成为姻婵的逃生之路。
说干就干,老大立即带人围死了四海客栈,盯死了大门和每一扇窗户。其余三兄弟则带人疾奔上二楼,挨着房间搜查。日月庄的人来势凶猛,人手又多,每一位被查的房客虽然着恼,却也只能吞声忍气,当了一回藏头缩颈的怒目王八。
站在轩窗后的胡客,在看见客栈被日月庄的人包围的同时,也看见了十几个送行官员的离去以及街道上正在逐渐恢覆的车水马龙。
再拖下去,铁良乘坐的火车就要开了!
胡客没有耗下去的资本,一星半点也没有。
他让姻婵留在房内,随即将问天藏于袖筒中,阴沈着脸走出了房间。
他此行不是去杀人。如此繁华的地带,不适合开杀戒。更何况胡客并非一个不分青红皂白就嗜杀的刺客。日月庄的人没见过他,放他下楼去了。他去了底楼的厨房,很快又走回二楼上,返入房间。
姻婵疑惑地看着片刻间一出一进的胡客。她询问,他却只应了三个字:“再等等。”
从胡客镇定自若的神态中,姻婵看到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胡客搭檔,源于天层的安排,对此,姻婵一开初并不高兴,毕竟胡客只是一个黄童,从刺龄上讲,姻婵是老资格的前辈,而胡客只能算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但是从搭檔的第一天起,姻婵就彻底改变了这种看法。
每一次任务,无论面对多大的难题,无论陷于多凶的险境,胡客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找到最完美的解决办法。很多时候,姻婵只是作为一个看客。袖手旁观的她,往往还没过足瘾,一出好戏就让胡客给独自演完了。
所以当胡客的脸上流露出这种熟悉的自信时,姻婵就已经知道,日月庄铁桶阵似的包围,在胡客的面前,不过是一堆没用的废铜烂铁。
胡客只是去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放火。
片刻后,一把大火从厨房蔓延至大堂,越烧越猛,客栈裏弥漫起的滚滚浓烟,简直要把屋顶掀翻,“走水”的呼喊声在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二楼上的房客们纷纷冲出了门,慌不择路地往楼下逃命。这是危及性命的时刻,每个人都拿出了吃奶的劲儿,日月庄的人别说阻拦了,全都被挤到了墻壁上,想动弹一下都难。一个急性子的房客,眼看楼梯拥堵得厉害,急忙跑回房裏跳窗。甫一落地,日月庄的一群人立马扑上来,将他反剪了双手,押到老大的身前。老大拧起房客的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胡客和姻婵混在逃命的人群中,挤过日月庄的人身边时,胡客腕关节轻轻扭动,问天的赤芒划过,将日月庄一干人等的裤腰带全部悄悄地削断。
等所有人下完了楼梯,二楼走空了,眼尖的老四才透过浓烟,指着已经下到大堂裏的姻婵的背影,一个劲地直叫:“在那儿,小贱人在那儿!快追!”
他急躁中一迈脚,裤子就往下掉,绊了双腿,重心吃不住,骨碌碌地沿着楼梯往下滚。这一轮滚摔可不得了,直磕得他鼻青脸肿,好不容易爬起身来,还没站稳脚,身后又传来叫喊声,一回头,老二老三等人像滚下山的大肉球般,一窝蜂地迎面碾来。
胡客和姻婵趁着混乱出了客栈。客栈外更加混乱,日月庄的包围圈早已被逃命的人冲得七零八落。胡客只用了一把火,就破了日月庄的重围。
街边拴了不少马匹,由一个汉子看管。那都是日月庄的坐骑。胡客一拳击倒看马的汉子,夺了一匹马。两人刚翻身上鞍,老大已带人扑来,团团围定。
胡客抬眼远眺。大智门火车站的背后,一缕粗壮的黑烟正扶摇而上,呜呜的轰鸣声正从远处传来。
火车已经开动了!
胡客两腮的肌肉一抖,猛地挥动马鞭,双腿使劲一夹。鞭子是挥向举刀扑来的两个人,将其逼退。双腿则是狠夹马肚子,坐骑吃痛,立刻撒开蹄子狂奔,将一个日月庄的人撞飞老远。街道上的围观民众急忙齐刷刷地让开一条道,胡客纵马而过,朝北面驰骋而去。
冲出北城门,来到一望无际的郊野上。天空是阴霾密布的天空,地面是衰草丛生的地面。在极目的地方,一列长龙般的蒸汽火车,脑后拖了一根长长的黑色烟柱,正在逆着风奔驰。
那个年代的蒸汽火车,速度并不快。一般的马驹,如果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在二十裏内,追上一列蒸汽火车绰绰有余。但马匹终究会疲惫,而机器只要有动力,就永不会衰竭,所以一旦追到二十裏开外,马的脚力就会减慢,除非不停地更换脚程好的坐骑,否则那时候再想追上蒸汽火车,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胡客挥舞马鞭,在空中抽得劈啪作响。这种鞭打的声音刺激胯下的坐骑拼足了脚力,沿着紧贴铁轨的官道,朝远处的蒸汽火车飞赶。
“追来了!”姻婵向后方望了一眼。她从背后搂紧胡客,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
日月庄的十几骑,已经踏着漫漫尘土,在身后飞驰追来,那些不堪入耳的骯臟的叫骂声,穿透呼啸的风声,一字不漏地传入两人的耳中。
对于一匹马而言,两个人的负重和一个人相比,差别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当胡客的坐骑即将追上火车之时,身后的十几骑也已经追赶上了他。
胡客没有理会身后的尾巴,驱马靠近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风太大了,吹得他的双眼只能瞇缝起来,脑后的辫子沿水平方向扬得笔直。他将马鞭的尖梢圈了一个结,用力地甩出,准确无误地套在了车厢尾端的挂钩上。他将鞭柄交给姻婵,双手在她的背上用力一推。靠着这一推送和鞭子上的拉力,姻婵从马背上飞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火车的尾端上。
站稳后,姻婵回头就叫:“趴下!”
胡客的身后响起了裂空之音。他没有趴下,反而把右手抄到背后一抓。他的脑后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看起来是信手地一抓,却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一支射来的冷箭。他随手将冷箭掷回,正中一匹马的前腿,那一骑立刻栽了个人仰马翻。
“下钩子索!”
老大一声呼喝,日月庄的十三个人抡起手臂,十三条钩子索顿时劈空而落,其中九条抓向胡客,另四条则瞄准了姻婵。
胡客侧身抓住一条钩子索的铁钩子,另外八条全被他侧身让过,锋利的铁钩子悉数钉在坐骑长满鬃毛的颈子上。日月庄的人往回一扯,顿时连皮带血揭起了八块皮肉。胡客的坐骑惨嘶着人立起来!
在坐骑即将压倒之际,胡客在马鞍上用力一蹬,像一只老鹰般斜着腾空蹿起,顺着手中拉直的钩子索,扑向钩子索另一端的老四。
胡客一脚把疯子狗老四踹下了马,骑上了老四的坐骑。他把夺来的钩子索抡得滴溜溜地转,像水磨坊的大风车一般,连扫了三圈,日月庄的人顿时被扫落了一大半。
转眼之间,追赶的十几骑中就只剩下了三骑,分别是狐老大、虎老二和犟驴子老三。老大一直躲在长索能扫击的范围外,老二和老三都是虎背熊腰的壮汉,长索几次击打,都没能将二人扫落。
老二驱马靠近胡客,抽出一把又宽又长的砍刀凌空劈下。和刚才面对冷箭时一样,胡客仍然没有闪躲,一索子反抽了过去。他这一次没有抽人,而是赶在刀口落下之前,抽在了对方坐骑的眼睛上。坐骑的双目被钩子一挖,如凿穿的泉眼,鲜血狂飙,坐骑如疯了一般又颠又蹦,老二坐不住,手中的砍刀还没劈落,自己便猛地一下被颠落到了地上。那马跳腾几下后,失蹄摔倒在铁轨旁,硕大的身子止不住地抽搐,嘴裏竟一口一口地喷出白沫来。
刚解决了老二,老三的钩子索就已挥到。胡客的长索也瞄准了击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个铁钩子挂在了一起。两人都使上了劲,两条钩子索夹在中间,扽得笔直。
姻婵叫喊:“死驴子,看这裏!”右手扬起一团褐红色的粉,顺着风朝老三罩去。姻婵身上的毒早已经用完,这并非毒粉,而是她从车厢的铁门上抹下来的銹末。
在追击姻婵的途中,老三见识过姻婵下毒的狠劲儿,那几个死于剧毒的庄丁,满脸脓包流着发黄血水的惨状,尚且历历在目。从这样一个毒辣的女人手中扬出来的一团褐红色的粉末,迎面扑到,素来执拗的老三,也不得不变通了一回。他跃下了马鞍,躲过粉末,但手中的钩子索却始终不肯撒开。他的性子裏就有一股子驴子的执拗劲儿。他跟着胡客的坐骑,先是甩开双腿狂奔了一阵,后来实在跟不上步点,被拖翻在地,拉出了几丈远,在擦得遍体鳞伤后,才终于丢了手,然后望着胡客绝尘而去的方向,恼怒地捶打地面,直捶得掌沿破皮流血。
眼见只剩下了只身一个人,老大顿时勒住了马缰。他知道追赶上去不会有好果子吃。他原地驱马兜了一圈,忽然望着去远的蒸汽火车,咆哮着吼叫道:“小贱人,迟了,现在迟了!就算你把卷轴交出来,我日月庄也跟你……”后面的话被风声盖过,全然听不见了。
胡客驱马赶上了火车,抓住姻婵抛来的马鞭,跃上了最后一节车厢。
回头望去,十几匹重获自由的马驹,正一个劲地在郊野上狂奔,日月庄的十几个人,有的飞奔追马,有的弯腰喘气,还有几个在地上打滚,似乎痛苦至极,一直爬不起身来。
打退了敌人,姻婵乐得一笑,转过头,却看见胡客正脸色阴沈地盯着她。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胡客的神情十分恐怖。她吓得一下子收起了笑容。
这列蒸汽火车的最后一节车厢是外挂的货运厢。胡客掏出问天,车厢的铁锁栓在寒铁打造的问天面前,立时摧枯拉朽般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