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良下了床,腿伤令他只能扶住床沿勉强站立。
富商接下来的举动令铁良和老鸨一头雾水。他拉来凳子,在最有利的位置坐下,以便同时监视老鸨和铁良。他只是那样坐着,一言不发,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像是在等待什么。
富商的枪坚定不移地指着老鸨,显然对老鸨十分忌惮,但怒火鼓胀的双眼却死盯着铁良,似乎又与铁良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这种异常的反差令铁良和老鸨心中一片迷惑。尤其是铁良,总感觉要发生什么,被富商那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有如万千只蚂蚁在体内蠕爬啃噬。
仿若与世隔绝般,包厢裏陷入一片令人发毛的沈寂。
时间在这种死一般的沈寂和怪异的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慢得如同沿墻根子往墻头爬去的蜗牛。
直到一个面相敦实的年轻人来到包厢门口,才打破了这种沈寂。年轻人压低了嗓子,用与他年纪相仿的生嫩嗓音说:“吴大哥,就等你了。”
富商终于改变了保持了足有一刻钟的坐姿,威逼老鸨蹲在墻角不许动,不忘在拉上包厢门后挂上一把铁锁,然后押着铁良朝车头的方向走去。
被关在包厢裏的老鸨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认栽。门虽然锁了,但车窗还可以打开。她拉开车窗,以狡兔般灵活的身手,毫不犹豫跃了出去。她跳到了火车的外面,尽可能地滞空,然后列车在眼前飞驰,右包厢迎面而来。在身子下落的过程中,她准确地抓住了右包厢的车窗窗棂,五指的指力令窗棂发出咔嚓的仿若碎裂的声响。她凭借这一下足堪完美的空中跳跃,成功从中包厢转移到了右包厢外。她从车窗跃进了右包厢,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出右包厢,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慢慢地接近前方押铁良行走的富商。
富商没有任何警觉的意识。他从没想过被锁在包厢裏的老鸨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逃脱出来。当老鸨拈一枚冷针刺向他的后背时,他仍然没有丝毫察觉。
于是,在潜伏了整整四天三夜后,胡客终于现身了。
在一号车厢的三分之二的位置,问天挡住了冷针,胡客拦下了老鸨!
“点火!”胡客大吼一声,随即朝老鸨发动了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他虽然右掌中毒带伤后只能动用左手,但因为突然从遮掩物后杀出抢了先招,加上吹毛断发的问天,一上来就以猛虎下山般的气势,将老鸨逼得步步退却。
老鸨并非省油的灯,退到一号车厢的末端,也只是右掌背挨了一刀,换了别人,像雾寒山上的那些青者,在胡客如此迅猛的进攻下早已呜呼哀哉。老鸨对胡客竟然能逼退自己大感吃惊,但她隐隐感觉到,胡客是憋足了一口气在狂攻,已是强弩之末,只需勉力再多坚持片刻,就可趁势反击。
然而没等到她的反击到来,胡客却忽地抽身而退,朝车头返奔。
“想跑?”老鸨大喝一声,拔足朝胡客追去,随手从发髻裏取下两枚冷针,拈在指尖。
富商和年轻人押着铁良等在车头驾驶室的门口。见老鸨在胡客的身后追赶,富商急忙瞄准胡客的两侧空当开枪。枪声在狭小的空间裏爆裂,震得人耳膜鼓荡。枪子不长眼睛,老鸨还没来得及发射冷针,就被迫停下脚步,放倒一张铁制餐桌,躲在后面。铁制的桌面像一面绷紧的鼓,在子弹的射击下爆响不止。
老鸨在心中默数,六声响毕,子弹已经用尽。她探头一望,见胡客等人钻进了驾驶室,嘭的一声,将驾驶室的门摔拢。她从餐桌后冲出来,朝驾驶室奔去。
然而赶了几步,忽然间,她嗅到了一股火药的味道,转眼一看,一道火线正沿着侧壁底角飞快地燃烧,火花四溅中嗤响不断!
剎那间,老鸨回想起胡客刚才喊过的一声“点火”。
她这时才明白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慌乱,随即用尽全力返身狂奔。
然而“轰”的一声巨响,有如地裂山崩,就在老鸨的身边炸开!
剎那间,铁木纷飞,滚滚黑烟冲天而起,一号车厢在炸药的爆破力下,硬生生地断为两截!
硝烟弥漫中,失去了牵引力的后十节车厢渐行渐止,有两节车厢脱离了铁轨,倾翻在地,众多乘客乱作一团,仓皇翻窗逃生。与此同时,载有胡客和铁良等人的火车头,在颠簸摇晃了数下后,没有被震出轨道,在蒸汽动力的牵引下,继续往前行驶。
转过一道弯后,火车头消失在了山林的深处,只留下林子上空一缕粗壮的烟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