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大门前的路是青石板路,五月潮湿多雨,诏狱门口又是朝北的,常年阴暗湿冷,只几日的时间青石板上就东一块西一块的布满了青苔,地上还覆了薄薄一层被雨水打落枝头的梨花花瓣。
马蹄踏在青苔上速度快了就容易打滑,所以陆辞珩在快到诏狱时就下了马,让沈明安坐在马上,自己拉着缰绳牵着马在前头走。
诏狱偏远,百姓嫌晦气,都是能绕道走就绕道走,平日裏基本上都很少有人往这边来,陆辞珩下马时只看了李行远在门口。
他在前头牵着马,正想去问李行远有关林澄的事情,却发现李行远越过他看向他身后,像是想要出声。
陆辞珩正疑惑着,忽然听到了身后重物落地的声音,他扭过头,霎时间感觉仿佛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入眼是青石板上触目惊心的一片鲜红,地上的沈明安紧紧蜷缩起来,束发的冠落在一旁,满头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他身上,官服宽大的袖摆下露出半截布满青筋的苍白瘦削的手臂。
沈明安像是痛极,他呼吸短促混乱,捂着小腹,死死地咬在自己的手腕上,额上满是汗,一身挺正的官服被他自己攥得皱得不成样子,越来越多的血从他身下流出。
“明安!”陆辞珩脑子裏嗡嗡作响,一片混沌迷茫,他手忙脚乱地将沈明安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裏,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多触碰他。
“明安……你怎么了,哪裏疼?”陆辞珩胸口窒闷,他手中渗出汗,迫使沈明安松开咬着的手腕,声线发颤着说:“你不要咬自己。”
纤瘦手臂上的印子深深浅浅,几乎都快被咬出血来,沈明安在他怀裏疼得细细痉挛,他眼神失了焦距,很久才看定陆辞珩,惨白的唇动了动。
但那声音太低,陆辞珩托着他的身子,将头靠近他的耳边,也只是听到了断断续续、连不成句的几个字。
沈明安的手上一片冰凉,陆辞珩被他那双几乎没有温度的手牵着,放到了他的小腹上。
他听到沈明安低弱艰难地说:“陆辞珩,救救我们的孩子……”
掌心下柔软的凸起让陆辞珩如遭雷击,那一处鼓起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他呆楞在原地,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明安,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辞珩心痛如绞,慌乱又匆忙地把沈明安抱起来,“对不起,我、我不该带你骑马的。”
他的手从沈明安腿弯下穿过,才发现沈明安身上深色的官服都几乎已经被血洇透,满手的血让陆辞珩失了理智,他把意识昏聩的沈明安打横抱起,疯了般朝李行远吼,“去太医院把范太医找过来!”
沈明安太轻了,明明怀着孩子,却好似比之前更轻,一身瘦骨伶仃支着,全身上下只有小腹上有点肉。
他的手脱力地下垂,半阖着眼,在陆辞珩怀裏闷哼出声,精神越发衰落下去,身下的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陆辞珩头一次感到这般无力,他后悔不迭,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蠢得过分。
沈明安自从东阳村回来起就一直吃得很少,时常恶心泛呕,晚上也睡不安稳,他却还因为陆承景给沈明安赐婚的事而去对他说那种话。
陆辞珩总是顽劣地想要沈明安多依赖他一点,等沈明安真的慢慢地习惯了他的存在,愿意靠近他,他却开始对沈明安若即若离起来。
他故意整整两个月都没去找过沈明安,就想着哪天沈明安会不会主动来找他。
可他其实日日夜夜都在想沈明安,陆辞珩都不敢想,他以为的恰到好处的抽离,对一个人怀着孩子的沈明安来说该有多难受。
桩桩件件累积起来,才让沈明安有孕了都不敢告诉他。
陆辞珩后悔到无以覆加,离诏狱最近的便是三王府,他将沈明安带到自己府裏的时候,沈明安的精神已经到达极限,因为剧痛而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刚把沈明安放在床上,范太医就提着药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跟着一同过来的还有柳和裕。
“你是不是疯了?!先生他怀着你的孩子,你还让他骑马?”柳和裕一见到陆辞珩就涨红着脸,咬牙切齿地骂他,“你知不知道先生前段时间大病一场,到现在都没完全好全,那你呢?你之前不是天天来找先生发疯,这两个月他真的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裏?!”
柳和裕比陆辞珩矮上不少,他的质问毫无威慑力,却让陆辞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裏,被无边的自责和悔恨淹没,提心吊胆地看着范太医先从包裏拿出样东西给沈明安餵了,然后才搭上他的脉,几息后眉头越蹙越紧。
“你给他餵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