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异像,这谁还能睡得着?
花灯节草草收场,不少人看着漫天的碎骨,脸色异常难看。
有人说是离开回去睡觉,其实偷偷离开之后,专门去看了供奉绿母娘娘的庙,想知道绿母娘娘是否还在。
供奉绿母娘娘的庙在城镇的宗祠之中,如果是平日的话,年纪大的人会呵斥想要来看绿母娘娘的人。
按照习俗,花灯节的时候,人们会用一块红布盖住绿母娘娘的神像,等花灯节选好新的神像后,才会把红布揭下,然后换上新的绿母娘娘。
可那天,红布就这样被人掀开了,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如果想要看到绿母娘娘的脸,只需要站在门口瞧一眼就行了。
看守的人说是一阵邪风吹过,把红布吹掉的,可宗祠裏面供奉祖宗的灯没有灭。
第二天一早,城镇中唯一的客栈裏面,几乎是人满为患,大多数镇上的人都聚在客栈,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听着各种八卦。
他们的神情也各种各样,有的人面露哀愁,有的人面露恐惧,还有的人则是一脸兴奋。
“唉,那神像裂了,据说连张师傅家做好了的木偶,就那个他们家准备许久,想用来在花灯节上选做神像的木偶也裂了。”
客栈中间,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唉声嘆气地说道。
山羊胡子周围围着一群人,看样子这山羊胡子地位只高不低,很多人都信服他。
从山羊胡子嘴裏听说神像开裂之后,年纪大点的,有的人直接痛哭了出来,而年纪小点的几个则是十分好奇地问:
“神像裂了就裂了呗,我们换一个不就行了。”
“哪有那么简单。”
山羊胡子嘆了一声,他的语气很沈重,但是他说话的神色相当高傲,明明是在说一件对城镇不好的事情,可因为他是此地唯一的解说员,连带着他的地位被拔高,于是神色之间有时会流露出对他身边的听众的鄙夷。
摸胡子摸了半天,又装模作样地喝茶,把客栈老板都引来了后,山羊胡子才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这神像裂了,极大可能是绿母娘娘已经陨落了啊。”
“昨天绿母娘娘的幻象不是转身了吗?她不是……在显灵吗?”
小年轻越发惊诧,他问道,
“绿母娘娘不是很厉害吗?”
城镇上年轻的一辈,基本上都是从小听绿母娘娘的故事长大的,在他们的印象裏面,绿母娘娘几乎是无所不能,是真真正正的神仙。
神仙这么容易陨落吗?
“唉,谁知道呢,或许绿母娘娘就是在替我们祛除邪祟的时候,与邪祟同归于尽了。”
山羊胡子在谈及陨落的时候,他的语气悲戚,可如此敷衍的态度说明他并不是十分在意绿母娘娘的陨落。
“那昨天漫天的骨片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又问。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客栈都安静了下来。
年纪大的人直接脸色难看,他们摇摇头,散了开来;
山羊胡子的脸色也是一变,他瞪了那个年轻人一眼,说:
“那种晦气东西,你提它干什么?”
“好奇嘛~~”
年轻人挠挠头,憨憨地笑着。
如今的年轻人太过年轻,虽然他们知道城镇花灯节的传统,但是他们在先辈刻意的隐瞒下,并不了解这层传统下厚厚的一层血腥淤泥。
“那绿母娘娘陨落的话……”
另一个年轻人瞧了瞧坐在客栈角落的一张桌子上的人,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他压低声音,继续问道,
“我们还要用外乡人供奉绿母娘娘吗?”
山羊胡子听到这裏,心裏一跳,他下意识地朝着年轻人所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俊朗的男人坐在那边。
男人剑眉星目,容貌俊朗,似乎下一秒就会朝你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可惜的是,如今男人的脸上可用乌云漫布来形容,黑得可怕。
这不就是最近来的外乡人之一吗?
小城镇地处偏僻,常年没有多少外来人;
而花灯节来的外乡人更是所有城镇居民的关註重点,无需多说,所有人都在註意外乡人的动向。
山羊胡子皱了皱眉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从传过来的消息看,应该是有两个外乡人的。
多年来的经验告诉山羊胡子,面前这个唯一剩下来的外乡人并不好惹。
或许,更糟的是,那个人是一个修真者。
他们做的事情,糊弄一下普通人还行,但是如果招惹上了修真者和修仙盟的话,怕不是整个城镇都要被夷为平地。
想到这裏,山羊胡子回过头,瞪了和他说话的年轻人一眼,严肃道:
“你胡说什么呢?绿母娘娘都陨落了,我们哪裏还有什么花灯节?”
年轻人的眼神变得茫然起来,他刚想张口继续询问,结果山羊胡子一甩袖子,揪住年轻人的耳朵就往客栈外走。
一瞬间,整个客栈都充满了哄笑声,还有年轻人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惨叫。
嬉笑哄闹从客栈裏面一直传到客栈外面,人群也随着热闹转移到街上,最后所有人消失在另一个街角,客栈又恢覆了往日的平静。
整个过程所花时间并不多,没有人真正地把绿母娘娘的陨落放在心上。
对于普通人来说,绿母娘娘没了的话,他们还可以去崇拜另一个神。
没有人在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客栈裏面来吃早饭的人渐渐都离开了。
客栈老板看着大厅裏面唯一坐着的男人,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上前,询问道:
“客官,你看你这是……”
那人抬起头,拿出一个钱袋递给客栈老板,然后对着客栈老板笑笑:
“我在等一个人……近几天我就吃住都在这裏了。”
暗暗摸了摸,确认钱袋裏面的分量不轻后,客栈老板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
“您随便。”
随后,老板又谄媚地问道:
“客人不妨说说你的大名,还有你要找的人的名字,我有点关系,能让全城通老二帮忙找找。”
“我找的人叫重瑜。”
那人的微笑礼貌中透着疏离,“麻烦了。”
那人赫然就是万俟白。
万俟白也不在乎那个“绿母娘娘”。
他不在乎“绿母娘娘”究竟是谁,是瑶萤也好,是邪祟也罢,他都不在乎。
在昨天晚上一剑扫平酒坊之后,万俟白暴躁地发现,自己失去了重瑜的踪迹。
准确说来,他失去了那具傀儡身躯的踪迹。
冒充“绿母娘娘”的邪祟很弱,但是万俟白也不得不承认,她很会藏,哪怕是他,找了一整晚都没有找到邪祟。
他唯一的室友,重瑜,被一个邪祟夺舍,按理来说,万俟白应该悲伤,应该愤怒;
如果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不久的那个楞头青的话,万俟白一定会选择一股脑、热血满满地去四处寻找。
莽撞,但真挚。
可如今的万俟白并不会选择这么做。
因为他很理智。
与穿越系统多年来的斗智斗勇,与天道的斗智斗勇,让万俟白学会了冷静。
他一直坐在那裏,一边在等线索,一边在想一个问题——
他有必要让重瑜回来吗?
他到底是需要重瑜,还是仅仅需要那个意味着“昆仑镜”的傀儡驱壳?
答案不言而喻。
万俟白选择了后者。
但是,他残存的那丝良心却在疯狂反对。
那是重瑜啊。
那是重瑜啊。
在利益面前,他的那丝隐藏的暗恋,那丝在重瑜身上寄托的怀恋,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这个问题,万俟白在早上回到客栈后,就一直在纠结。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早到晚。
万俟白坐在角落裏,就像是一尊雕像,如果不是胸膛还在起伏的话,客栈老板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城镇裏面因为绿母娘娘神像裂了,花灯节的第二天冷清了许多。
没有木偶比拼,没有各种杂耍,人们敷衍地出来聚集一番后,就又散去了。
月亮渐渐上了中天,客栈的顾客也越来越少,就快打烊了。
客栈老板瞄了瞄万俟白,又摸了摸怀裏的钱袋,忍痛给万俟白留了一个门,然后离开了。
大厅裏面昏黄的灯光照亮万俟白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
万俟白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我把他拉了进来。”
万俟白突然自言自语道,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绝望了。
因为万俟白意识到,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现在,不过是在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罢了。
认清自己的本质,让万俟白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他果真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