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间的怯弱胆小之色,可以想像得到,他自小一定是整日被关在屋裏,鲜少与人接触。
不过被修哥这么一闹,宁娘倒觉得未必是个坏事。修哥表现得越不成器,越不出众,对二房的嫡子朗哥的威胁便越小。只怕这些天二太太也摸透了修哥的性子,知道他是个胆小幼稚的,一颗悬着的心多少也该放下来了。
二老爷不是糊涂人,能做到这么大官的人哪裏会是个傻子。别说是二老爷,就是宁娘这个亲姐姐,一见到修哥如此,也不会放心把整个陆家交到他手裏。
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修哥这孩子往后只怕不会闯大祸,但若想有大出息,非得下苦力下狠心调/教才是。可在二太太的眼皮子底下,谁又有这个本事调/教他呢?到最后不过就求个平安长大罢了。
修哥还是一副害怕的模样,挨着宁娘站在那裏,说什么也不肯坐下。宁娘见他衣裳干凈鲜亮,头面修饰整齐,知道他这几天没吃什么苦,只是眼睛微微红肿,想来是没少哭了。
她便轻声问修哥道:“你这几日在芳姨娘那裏可还听话?”
“听话听话。”修哥点头如捣蒜,“湖蓝姐姐说我很听话,还拿了玫瑰藕糕给我吃,说是,说是太太给的。”
二太太听了微微一颌首,像是很满意修哥的回答。至少在宁娘面前,这个小儿没有信口雌黄,无意间还说了自己的一点好。
宁娘也跟着笑了起来:“母亲这裏的茶和点心可比你屋裏的好,你可要多吃几块才是。”
二太太若有所思地望了宁娘一眼,像是有些惊讶她说出的话。她虽窝了一肚子的火,但终究不能发作,听得宁娘这般说,也就顺势让人给修哥多上了几碟点心。修哥见她如此和蔼,犹豫了片刻总算是坐了下来,又挣扎了半天,终究是抵不住糕点的香甜,拿了块蜜汁香脯吃了起来。
二太太便趁机问他道:“修哥这几日这般乖,还有什么可怕的?”
宁娘心裏大呼不妙,想要给修哥打眼色让他别胡说,可这孩子毕竟单纯,已是脱口而出:“她,她们说,今日要扎我手指头。”
二太太听了这话脸色微变,面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她扫了一眼立在墻角的一个丫鬟,对方心领神会,立时便转身走了出去。
宁娘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虽然滴血验亲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这些个丫鬟敢在修哥面前说,便是犯了二太太的大忌。那丫鬟看着也是有脸面的,只怕这会儿出去便是去教训几个小丫鬟了。
也不知道她们会有怎样的下场?宁娘也曾听说,古时候的丫鬟命如草贱,生死大权都握在主子手裏。一个不留神不是毒打便是下药的。她不禁有些后悔,早知便不该让修哥坐下,令他站在自己身边,危急时刻掐他一把,或许这孩子也能明白过来。
他一定不知道,自己这随便的一多嘴,几乎已是害了一条人命。
二太太却已经恢覆了平常的脸色,她正要说什么,一个眉目清秀的丫鬟走了进来,禀道:“太太,简姨娘她们来了,几位小姐也来了。”
二太太便让她把人叫了进来。
宁娘不免好奇地盯着门口看了片刻,还没见着人,就闻到了一股子混合了各种香味的气息飘了进来。转瞬间就有五六个女子走了进来。有几个年岁稍大的,打扮也较成熟,想来便是姨娘们了。另两个年纪尚轻衣着更为明亮的,应该便是小姐们了。
屋子裏一下子挤进了这么多人,眼看着就热闹了起来。几位姨娘小姐上前给二太太行了礼,宁娘被何妈妈带着与姨娘们打了招呼,又跟两位姐妹互相见了礼。那个小的叫琳娘的一脸的怯弱,比修哥好不了多少。倒是那个大的萍娘,看上去比自己还要长几岁,已有了几分少女的身形与风情,身材高挑五官明艷。不仅笑起来声音爽朗,说起话来也是格外直接。
“我这都两年多没见过四妹妹了。方才要不是何妈妈说起,我倒真是认不出来了。难怪听说四妹妹回了府裏都记不起从前的人事来了,要是换了我,两年不归家,早也是忘得一干二凈了。”
宁娘就见简姨娘扯了她一把,皱眉嗔道:“你这孩子愈发没有规矩,在太太面前,也敢对你四妹如此说话。”这言下之意似乎在说,只要不当着二太太的面,便怎么欺负她都成了。
果真是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莫说是二太太,就是像萍娘这种姨娘生的庶女,也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
宁娘突然明白了二太太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让她跟姐妹们多亲近亲近,可看这萍娘的性子,只怕自己真跟她亲近几回,原本便不太好的身子得让她直接气垮了才是。
这二太太说话还真是绵裏藏针,处处都透着机锋。听着平常的一句话,细细品出味儿来,却令人后背发凉。
在这样的场合,宁娘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冲萍娘微微一笑,便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大家说说笑笑一番,也都各自落座。四位姨娘有两位带着小姐,另两位则是孑然一身。其中的一位年纪尚轻,感觉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一朵鲜花开得最艷之时。她没有子女倒不令人奇怪。
另一位看着已过二十,眉目自然也是美的,只是神态清冷,比之芳草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说芳草是恪尽职守懒于应酬的人的话,那这位何妈妈口中的邬姨娘,可就有几分冷傲了。说她是个冷美人,倒是一点儿也不为过。在二太太面前也没见她露出过一个笑脸,对大家的说笑也不在意,完全一副局外人的模样,像是一个路过的看客。
趁着二老爷没来的功夫,大家又闲耻了一番。几位姨娘中就数简姨娘话最多,也最能说会道。时不时地就说些逗趣儿的话惹二太太高兴,萍娘也跟在一旁凑趣儿。一时间,满屋子尽是她们母女两人的声音。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二老爷姗姗来迟,由芳草领着走了进来。宁娘和众人一道起身迎接二老爷,趁乱偷看了他一眼。
二老爷的面相不是十分出众,只能算是周正。从容貌上看,宁娘觉得自己大约更像生母一些。倒是修哥,眉眼间与二老爷颇有几分相似。宁娘愈发肯定了修哥的身世,若是今日能验dna,宁娘倒有十足的把握,可这滴血验亲实在是……
二老爷面色阴沈,匆匆走了进来,都没顾得上与阔别两年的女儿说上一句话,便催促着二太太快开始,说是衙门裏还有事情,一会儿还得回去。
二太太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二老爷不愿滴血验亲,是她非揪着修哥在外出身的事实不放,咬死了不松口。今日若是验出修哥是个冒牌货儿自然是好,即使验不出什么,将来少不得有人拿这事儿来说嘴儿。
一个被生生父亲怀疑过的孩子,走到哪裏都让人低看几分。
只是二老爷一脸不悦的表情实实扎在了二太太心头。她咬紧牙关忍了又忍,总算没有失控。眼见着人已到齐,也便不再多话,甚至连一些血统为大子嗣不容有失的场面话,修哥何时出生,生在哪裏,又是谁人所生的情况都懒得解释,直接便吩咐何妈妈去取碗清水来。
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今天来这裏就是做个见证,若修哥真是陆家人,从此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少不得也要应酬几番。如若不是便更简单,只怕当场就会让人送回宁娘生母家去,从此与陆家再无瓜葛。
何妈妈应了一声,拔脚刚要走,一直坐着没说话的邬姨娘却突然站了起来,冲二太太福了一福:“妾身近日身子不爽,鲜少来向太太请安。今日既来了,便想问太太讨个差使当当,不知太太可允?”
二太太何等的聪明人,邬姨娘一站起来她便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她原本就按捺不住的火气不由更盛,气恼邬姨娘竟如此不给面子。但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她到底没有发作,只是让何妈妈陪着邬姨娘去了隔壁的厢房,不多时两人便捧着一碗水走了进来。
这滴血验亲本不覆杂,取清水一碗,将被验两人之血先后滴在水中,若血能相融便证明有血亲关系,若不相融便是没有。古代的人不懂血型之说,以为父母子女的血必定相似,这才相信什么滴血验亲的鬼说法。
宁娘见她们端了水进来,脸上到底现出几分紧绷的神色。她稀哩糊涂的到了这个家,连家裏几口人都还没有搞清楚,就要经历如此紧张的场面,着实有些吃不消。修哥更是吓得嘴巴一扁,几乎要哭出来。
二老爷一见他这样,不免有些烦躁。宁娘见状立马拉过修哥,冲他摇了摇头。或许是宁娘严肃的表情镇住了修哥,令他知道了事态的严重,他终究是没有哭出来,只是小小的身体微微地发抖,几乎连步子都迈不动。
二太太很满意修哥的表现,这孩子是不是陆家子还在其次,关键是他的性子不对二老爷的胃口。当家人不喜欢他,再怎么占着位份也没有用。陆家不是天家,也不是公侯之家,没有皇位爵位传给子孙,偌大的家产都是二老爷一个人的,他愿意给哪个就给哪个。
朗哥毕竟是自小在他身边长大的,又聪慧过人,二老爷向来钟意于他。
想到这裏,二太太嘴角微翘,侧着身子冲二老爷福了福:“辛苦老爷了。”
二老爷“嗯”了一声,接过何妈妈递过来的银针,朝邬姨娘托着的粉青瓷碗裏硬挤了一滴血下去。那血遇水未化,颤颤悠悠地在水中荡来荡去。
邬姨娘低眉顺眼地退了下来,又走到修哥面前,冲宁娘道:“四小姐帮着刺一滴血吧。”
修哥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宁娘事到临头,反倒是镇定了下来,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难而上吧。
她拿过何妈妈手裏的另一根银针,趁着修哥闭嘴的功夫,干脆利落地扎了下去。修哥吃痛,刚要叫出声来,宁娘已捏着他的手指冲碗裏滴了好几滴血。然后她便转头去安抚修哥,都没顾得上看碗裏的结果。
屋子裏除了宁娘两姐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邬姨娘手裏的粉青瓷碗上,就连二老爷都是一副关註的神情。
邬姨娘托着那碗一动不动,沈默片刻后,才又重新抬起头来。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如常,连眉毛都没挑一下。二老爷读不出个所以然来,忍不住出声问道:“结果如何?”
邬姨娘身段轻盈地福了下去,吐字清晰道:“妾身恭喜老爷,府内又添一少爷。”
这话一出,各人脸上瞬间都换了一副表情。芳姨娘和琳娘都是老实人,露出的笑容虽淡却不似作假。简姨娘和萍娘则是立马上前恭喜二老爷,马屁拍得着实紧。二老爷自然是欢欣鼓舞,连带着修哥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他转头冲二太太说了几句,又走到修哥面前摸了摸他的头,顺便吩咐宁娘好生照顾弟弟,随即便走了出去。
二老爷走得一阵风似的,二太太的脸色便愈发难看了起来。这人结果她自然是不大欢喜,只是如今木已成舟,她也懒得在这上面纠缠。与其为这事儿再与二老爷争执不休,倒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对付这两姐弟来得现实。
宁娘一直高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暂时落回了原位。修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手指疼痛难忍,想哭又不敢,宁娘连塞了两块香柠饼给他,他才露出了一点笑意。
好戏散场,众人纷纷起身告辞。二太太也不留她们,刚要吩咐何妈妈送姨娘们出去,就听得门口有人惊呼一声:“五,五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二太太脸色瞬间大变,匆匆向门口走去,一路上险些让裙摆给绊倒,她却浑然无觉。
宁娘透过绣金薄纱,看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她就倚在门边,若是来早了,刚刚屋内发生的一切,只怕都让她给看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小姐
二太太这一巴掌打的,真是既脆且响。
那一下不留余力地打下去,那个叫相月的大丫鬟立马跪倒在了地上。她整个人吓得如抖筛,却既不敢哭也不敢抚脸,跪在那裏头也不敢抬,一副任凭二太太处置的模样。
所有跟着二太太出去的人全都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没人敢惹祸上身。萍娘冲简姨娘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还是让宁娘看在了眼裏。琳娘吓得直往芳姨娘身后躲,母女两个抱成一团,恨不得立马变成一堆尘土。
一个婆子敛容从外屋走了进来,看到面前的景象不由脸色微变。但她还算沈得住气,上前踹了那丫头一脚,怒骂道:“你这丫头最近做事是越来越不经心了,让你好好陪着五小姐,你晃去了哪裏?”
相月跪在那裏低垂着头,轻声辩解了一句:“小姐口渴,让奴婢去倒水了,奴婢就走开了片刻,只有片刻。”
二太太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微微放松了一些。宁娘一琢磨便明白了过来。这位五小姐只怕便是二太太的亲生女儿。五小姐今日没来,想来二太太并不愿她参与此事。方才她必定是以为五小姐躲在纱帘后,看到了修哥验亲的全过程。这会儿听相月一说,想来这五小姐也是刚到门口,未必有看到什么。
那后来的婆子像是在二太太跟前有些脸面,她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太太莫动怒。相月这丫头办事不利,回头太太随便怎么罚都行。只是当着五小姐的面,太太莫再发脾气,若是吓着了五小姐……”
那婆子话还没说完,二太太立时明白了过来。她原本盛怒的脸孔立马换上一副慈爱的表情,急急地伸手去搂女儿,想把她搂进怀裏好好安抚几句。但这五小姐性子似乎有些怪异,竟是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反倒伸手去扶地上的丫鬟。
宁娘当时可巧离得最近。那丫鬟跌下来时竟就跌在了她脚边儿。这五小姐人小个子矮,那丫鬟又吓软了腿一时扶不起来,宁娘也没多想,便顺手扶了她一把。这一出手她心裏倒犯了几声嘀咕,也不知二太太会不会放过这丫鬟,自己冒冒然出手,回头二太太怨上了自己,也算是个无妄之灾了。
可她既已出手,也不好收手,只得硬着头皮扶到底,顺道悄悄扫了二太太一眼,见她表情平和未曾动怒,心裏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滴血验亲一波三折,一直闹到巳时才散。宁娘早上出来得急,没顾得上吃几口早饭,这会儿回到屋子裏便四处寻吃食。如今修哥的事暂定,她心中的大石落了一块,胃口更是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