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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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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救命恩人如今落了难,自己该如何做才算是对得起良心呢?

宁娘了无睡意,索性披衣从床上下来,踏着房中的月色来回踱步儿。她没留人值夜,屋裏丫鬟人手不够,仅有的几个都被她赶去照顾两个小的了。

屋外像是起风了,传来一阵阵树叶沙沙的响动。屋子裏倒是炭火烧得正旺,劈啪直作响,听得人心头暖暖的。

他身上有伤,天又这般冷……宁娘觉得自己简直有些忘恩负义了。她犹豫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先是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又在屋裏随便找了些点心包起来,最后还翻了一包春晴先前整理好的白布绷带什么的。翻找的过程中意外的还寻得一瓶伤药膏。她对这东西也不懂,不管有用没用一并带上。

她把这些东西都包在一块素锦绸布裏,又披了件藏青色夹绒披风,趁着外头夜色正浓无人走动,悄悄地往小跨院走去。

那小跨院离得不远,没多时便到了。宁娘白日裏来的时候不觉得害怕,这会儿头顶月色朦胧,照得身边树影茕茕,看得人心裏渗得慌。宁娘抬手推了推小跨院年久失修的木门,一声拖长了音的“吱嘎”声简直令她寒毛倒竖。那院裏还种着一棵两人抱的老槐树,此刻风一吹,仅有的几片树叶儿便哗哗往下掉,远看就像许多鬼影子迎面扑来。

宁娘吓得手一抖,那素锦包袱差点儿就掉在地上。她强忍着尖叫的冲动,不敢多看四周的情景,快步往书房裏走去。

书房裏黑沈沈的,只有门口一小片儿地方照着月色。高高的书架此刻就像一个巨人,几乎要朝宁娘扑过来。要不是她来这裏好几回了,这会子大概早就尖叫起来了。

她进屋后也不敢多言语,只是走到书架边上,轻轻将手裏的包袱放在了地上。因为不确定那人还在不在,她又伸手敲了敲书架。若他还在,必定会听到动静。若他走了……

走了更好,省得自己提心吊胆。宁娘放下包袱后不敢多留,转身便冲出了屋子。那着急的模样就像后头有十个八个恶鬼在追赶似的。

她一路逛奔回自己屋子,冲进房间换下衣裳便缩进了被子裏。一直到这会儿她才真正感到了害怕,明明屋裏暖和得很,她却吓得浑身直发抖。

果真报恩这种事情,真真是很难做的。可她还是做了。不管那人是好是坏,他总救过自己一命。一报还一报,她跟他也算是两清了。

宁娘在床上抖了半天,总算在惊惧不安中进入了梦乡。她并不知道此刻的小跨院裏,正有人在那裏翻她留下的包袱。

“点心,白布,还有药膏,准备得倒是挺齐全。若是能再有一壶酒便更好了。”密室内只亮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说话的人轮廓大半掩在了黑暗中,隐约只能看到挺拔的鼻梁与薄唇连成一线的孤度。

“她一个姑娘家,哪裏来的酒?”另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人一面说话一面将身上被血浸透的白布绕了下来,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玉瓶,倒了些粉末在手上,重重压在了伤口处。虽然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先前说话的那个人还是忍不住道:“哼一声又如何,我也不会笑话你。”

“哼了又能如何,你也不是大夫,治不了。”黑暗中的人回了他一句,随即拿出宁娘送来的白布,重新缠起了伤口。她的药膏虽然用不上,但这布却送的很及时。他可以不吃东西,却希望能换一下纱布。毕竟从小到大他过得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如此落魄倒真不多见。

先前那人忍不住调侃他:“是啊,知道你才是大夫,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能救回来,难怪这般拼命,竟是连命也不要了。”

他虽然说着责备的话,眼神裏却透出感激之情来:“言之,我真不该让你来这裏。”

那个叫言之的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才多大点的孩子,哪裏学得这般老成。这话便是说反了,我来这儿是正经办差,你私自跟来才是胡闹。怎么到了你嘴裏,我倒成了多余的那个了。”

“若不是我,你哪裏需要来这裏。你这双手明明该拿针刺穴才是,现在却拿剑杀起人来。我知道你心裏并不愿如此。”

密室裏突然静了下来,良久才听到那个叫言之的轻轻一嘆,伸手拍了拍另一人:“人活在世上,哪能事事如意。少不得也要做些自己并不愿的事情。我不愿杀人,你呢,你当真愿意来这儿?”

这下子,轮到另一个人沈默了。他年轻俊透的脸庞上隐隐露出了几分杀气,黑漆的双眸在这样暗的灯光下竟闪现了几分光彩。半晌,他眼裏的光暗了下去,声音又带上了几分调侃:“我这命,这一出生便註定了。现在的情势谁也退不了,不是你便就是我活。为了活下去,得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我大约命不会长,手裏的业障太多了。”

言之没说话,捏了块香柠糕就着水慢慢地吃了下去。这个话题太沈重,并且无解,他们两人都是被命运推着向前的人,除了杀出一条血路来,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或许还能闲云野鹤,可是他呢?若不往前冲便只有死路一条。他们两人可以算是一同长大了,虽然他管他叫孩子,其实自己也比他大不了多少岁。

两个人相互扶持才能走到今天,这种情谊旁人无法理解。即便两人现在被困在这裏,但似乎只要对方在,便觉得没什么闯不过去的难关。

过去比这更凶险万分的关卡都过来了,如今只差临门一脚了,无论如何也要捱过去才是。他想了想,拍拍另一人的肩膀。两人对立的时候,几岁的年龄差便看出距离来了。他已长成一个成熟的年轻男子,身材颀长健硕。对方却还未脱稚气,身影略显单薄,个子也只到自己的下巴处。一直以来他都把他当成个孩子护在身后,现在这个孩子却要与自己并肩而行了。

或许很快有一天,他便要超过自己走在前头了。

想到这裏,他的语调也变得轻松起来:“从前你可从不说这种丧气话。人困在这方寸之地,连气度也变小了?”

“确实有些小。羡慕你都沦落到这般地步了,竟还有红颜知己送汤送药的。这般好命,我这一辈子也学不来。”

言之忍不住自嘲一笑:“人家只是个孩子。你没见她临走时那般模样,活像碰上恶鬼一般。她这便是与我两清了。当日不过随手一箭,却不料倒是个知恩图报的。若世人都像她一般……”

“那还何需你出手相救。”少年借着微弱的灯光查看对方的伤口,又将视线扫过他半边脸颊,“只看这一眼,便认出她是谁了?”

说完这话,少年又自嘲地笑了笑:“也是,能让你看上一眼,哪怕只一眼,哪还有认不出的理儿。要说你这人脑子确是好使,可有时候又像是不太好使。便说这回吧,平白无故非要戴那半张金面具。明明脸上半分疤也没有,却还装得十成十像。要我说就是多余,你若不愿娶那吴家三娘,直说便是了,谁还敢逼你不成?”

“我若拒婚,她日后如何说亲。可我也不愿为了她违背自己的心意……”

“我知道。你总与旁人不同。人人都盼着寻一门相当的亲事多一份助力,你却偏偏要娶一个庶女。”

“她虽是庶女,却不比旁人差分毫,如何娶不得?”

少年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你放心,便是为了让你娶得心上人,我也必定披荆斩棘一往无前。待日后我为你赐婚时,必要想起今日你我受困于此的情景。”

言之忍不住又笑了:“先不说那些,倒是该想想,咱们此刻要如何脱困。这宅子一下子住进这么些人,事情倒有些不好办了。”

少年不由摇头嘆气:“你笑起来这般好看,平日裏却总是板着张,着实可惜了。算了,不笑便不笑吧,便是这样满京城的名门淑女都恨不得能进你家门,若再见了这一笑,只怕……”

“如今这般光景,你倒还有闲心调侃。这裏不宜久留,即便要瓮中捉鳖,好歹也要让这家人先走才是。”

油灯光一闪,映在少年脸上。他漫不经心一撇嘴:“她明日必还会来,到时你便与她说吧。既救了她的命,如今你有求于她,想来也不会拒绝。”

“你又知她是何人,随便将事情托付于她。万一她将此事声张出去又待如何?”

“陆大人的家眷想来不至于太过愚笨。况且她今日既不说,明日必也不会说。”

言之微微一挑眉:“你已知她身份?”

“浙江按察使陆正泽的家人。她在二房排行第二,按陆家两房排序是四娘,下头还有一个胞弟。”

言之微微皱起了眉头:“不过这么几天,你已派人查过了?”

“不是我派人查,而是他们查了自来告诉我的。人各有性子,有像你这般万事不愿多理会的,也有那些个想着法子表现自己的。”

“陆正泽乃是怡王一派。”声音裏透着几分犹豫。

少年却接嘴道:“他曾是沈佩宜的姐夫。此人如今两边都不靠,暂时还能信一二。”

言之在密室狭小的究竟裏来回走动,墻上投射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少年望着他的背影楞楞出神,半晌忍不住问道:“你还有何犹豫?”

言之转过头来,暗夜裏他的声音有几分清冷:“这样的事情,她一个姑娘家,卷进来终究不妙。”

“噗”地一声,密室裏的油灯微微一跳,终究还是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少年悠悠的声音响了起来:“自打他们进了这间宅子,便已是卷了进来,哪裏还逃得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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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鬼

宁娘一晚上没睡好,第二日顶了两个乌青眼起了床。

春晴见状赶紧去找了两个熟鸡蛋来,包在帕子裏让她敷眼,一边劝道:“小姐一会儿上些粉吧,别让太太瞧出来。您昨儿个刚去老太太处,今儿个就这样了,太太难免多想。”

想什么?想是不是老太太同她说了点什么,害她一晚没睡好?

宁娘面上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她心裏还惦记着密室裏的那个人,去钱氏处请安也有些失神。二太太陪在一旁细细瞧了她两眼,抿着唇没有说话儿。

宁娘知道自己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钱氏自己也是满肚子忧心,便也没留她们多说话儿,随便扯了两句众人便散了。

宁娘这几日请安回来后总要先绣上半天花儿,这一日却是没了心情。她也不便明说,只说前一日没睡好眼睛累,想要歇一日。秋霁自然没二话,收拾了绣花绷子并丝线什么的,径自出门干自己的活儿去了。

宁娘靠在窗边歇了片刻,起身要往小跨院去。春晴跟在后头道:“小姐既眼睛疼,不如今日便在屋裏休息吧。”

“横竖也无聊,翻翻书倒也好。”

“那奴婢陪您过去,帮您扫扫灰。”

宁娘笑了起来:“我若在那儿看书,你在一旁儿扫灰,我倒成了那吃灰的了。”

春晴一听是这么个理儿,也跟着讪笑起来:“那要不我先去扫一圈,等收拾好了小姐再过去?”

“不用了,那屋子我去了几回,灰也让人蹭干凈了。你屋裏忙着吧,回头我将书拿回屋裏看。”宁娘边说边出了门,虽则面上带着笑意,心裏却是七上八下的。

也不知那人还在不在了,若是包袱没动过,十有八/九是走了。想到这裏,宁娘竟有片刻惆怅。她被自己这心思吓了一跳,赶紧又自我安慰:“好歹是恩人,恩还没报人便走了,多少有些可惜。”

她一面想着,一面走到了小书房的门口。白日裏来这裏与暗夜裏来完全是两种感觉。她先不急着推门,而是拿沾了口水的手指捅破了一点儿门纸,悄悄向裏张望。小书房不大,一眼望进去便看了个透透的。

她昨儿夜裏拿来的包袱已经不见了,书架边儿的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宁娘见状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昨夜思量了一整夜,琢磨着到底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二太太。可如今她既是救了人,哪裏还有把事情捅出去的道理。

再说那人手裏有剑,若是引得官府来,只怕要大打出手。她先救他的命,回头又害死他,这又何必。宁娘思来想去唯今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劝劝那人,赶紧离开这裏才是正道。他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最好谁也不惊动。最好这会儿他自个儿已然走了,那便是皆大欢喜了。

宁娘在门口略吸了几口气,终于伸手推开了门。屋子裏维持着原有的样子,地上的血迹已被清理,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宁娘走到书架边上,装模作样拿了本在手裏,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她到底还是有些胆小的,也不免有些后悔。当初便不该去推那书架,若不知他在裏面,还能清清静静过日子。现在倒好,竟搞得有些进退两难了。

到底还是太年轻,遇事儿容易慌张。宁娘想想自己上辈子过的生活,虽然清苦却很简单,也没那么多世道险恶的想法。从小到大只与书本为伍,还没来得及熬到大学毕业养家糊口,一个不留神就送了小命儿。

她若能多历练上几年,昨日见到血迹的时候只怕早就撒丫子跑了。看来往后遇事还得多想想,切莫冲动行事才是。

可现在想这些都晚了。宁娘微微嘆口气,终于还是伸手在书架上敲了几下。那人若在,必定能听到。可她等了片刻也不见有人过来,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看来是走了……

“走了也好,一了白了。”宁娘轻轻嘆了一句,正准备离开,却听薄薄的书架背后那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娘请留步。”

宁娘差点吓得尖叫起来,手裏的书直接被扔飞了出去,一个劲儿地拍着胸口道,着实吓是不轻:“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冷不丁说句话,倒叫我吓个半死。”

对方的声音立马带了几分歉意:“在下鲁莽,姑娘勿怪。昨日多谢姑娘送来的东西……”

“不谢不谢。”宁娘赶紧打断他的话,她可没空跟他在这裏谢来谢去的,“你那日救了我,便当扯清了。如今我只想劝你一句,赶紧离开我家才是。这样于你于我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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