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宏按了按眉心,握住妻子冰凉的手低声说:“我现在就让他们去查惠福医院。”
眼下的情况显然已经不适合再讨论什么,必须赶紧利用许茹雪透露出来的事实,抓紧时间调查。
裴云炀送叶翎回去。
回到家后,叶翎原本想等家人回来,然而到了半夜没有一个人回来,在裴云炀的劝说下,她只能先去睡觉。
直到第二天,裴正宏、叶眉和裴景清才陆续回来。
叶翎早等待了许久。
家人回来后,她乖乖在暖厅的沙发坐下,等他们告知事情进度。
裴正宏和叶眉去了一趟惠福医院,不知查出了什么,神色疲惫。
而裴景清根据现有的情况和姜家人聊过了之后,又去了一趟医院找叶英杰,详细了解当年事情。
裴景清:“叶英杰说当年许茹雪被小三刺激得难产大出血,生下来的婴儿是死胎,许茹雪受不住刺激,当场精神崩溃。”
那一段时间,许茹雪时好时疯,好的时候会去找自己的孩子在哪裏,疯的时候会想起来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想要找叶英杰和小三拼命。
当时叶英杰压力很大,只能安抚许茹雪,告诉她孩子没事,原本只是随意敷衍,没想到许茹雪竟然相信了,要他赶紧把孩子抱过来,叶英杰当时想,既然亲生孩子死了,现在许茹雪又是这种情况,不如就把私生女抱过来,先让她假冒自己的孩子。
没想到许茹雪根本就不怀疑,真把小三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
叶英杰分不清楚许茹雪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但是看她情况逐渐稳定,也不再闹了,便也放下心来,后来许茹雪出院回家,却不太爱亲近这个小孩,叶英杰心想,或许许茹雪潜意识知道这个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所以不太愿意亲近,也能理解。
而在叶英杰眼裏,这个孩子一出生就给他们带来了家庭危机,而且还是小三的孩子,他也不太喜欢,所以根本不怎么理会。
在夫妻俩心怀鬼胎的一致漠视下,叶翎慢慢长大了。
而许茹雪当年生产的医院就是惠福医院,他们确实在医院的医疗记录裏,找到了当年的生产记录,上面白纸黑字地记录着,许茹雪诞下的是死胎。
他们同样根据姜家提供的资料,找到了18年前姜家为了刚出生几个月的孩子的黄疸,来到医院治疗的记录。
裴正宏:“当年我和你妈从国外回来,保姆告知只是带你去医院做例行身体检查,我们看过出行记录时间,只有半天,保镖和保姆口径一致,根本没有任何问题,以致我们没想到问题竟然就出在医院。”
毕竟是妻子娘家的医院,对他们来说,在这裏能得到最好的保护和隐私,不应该在这裏出现问题。
而事情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监控记录还有一些更详细的记录,比如值班人员经手的医生资料等等,根本查不到了。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显而易见,这件事情不是许茹雪以为的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许茹雪根本不可能靠近被团团保护的叶翎,更不要提她描述裏面的,一层楼没有一个看护人员和保镖,房间门竟然还是开启的,病房裏面只有叶翎一个。
他们商量之后得出了另外一个或许更接近于真相的事实。
姜家是早就被选择好了要跟他女儿调包的人家,那一天走廊被清空,医护人员和保镖被调离,就是为了这件调包事件做准备,只是没想到许茹雪横差一脚,将她手上她以为是亲生女儿,其实是私生女的叶千倩跟豪华病房裏的叶翎调换,把叶翎抱回家。
随后那一个安排好的人抱着姜家女儿来和“叶翎”交换,他却不知道真正的叶翎已经被人换走,他换的是许茹雪打算用来顶替叶翎的私生女。
只有这样子,才能够解释如今三家人孩子互换的局面。
所以躲在背后搞鬼的人到底是谁?
裴正宏和叶眉在外面奔波了一天一夜,很是疲惫,然而愤怒却让他们的精神一直保持亢奋。
不止裴正宏立刻加派人手去把当年涉事的保姆和保镖全部找回来,叶眉也通过自己的人脉,试图找到当年经手的医生,想要再找出多一点信息。
叶翎第一次见到这样手段雷厉风行的父母,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叶眉感受到女儿的目光,神色一下子柔和下来,她走过来握着女儿的手说:“是不是怪爸爸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叶翎立刻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裴正宏嘆了口气,“是我们太相信自己人,当年跟着你的保镖和保姆,全是我们精心挑选出来的人,事后我们也查过了,根本没查出问题,我和你妈当时还在想,或许是仇家雇了人潜进我们家把你调包走,没想到……你怪我们也应该的。”
“真的没有爸爸。”
骤然知道这些真相,叶翎只是心中感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叶英杰和许茹雪对自己这么冷淡。
叶翎曾经想过,或许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彼此间的关系才这么陌生,她现在知道了,和血缘根本没关系,只是他们打从心裏,就没把她当成女儿。
得知这些事情,心底某个地方忽然轻松了,那是自上辈子就一直束缚着她的纠结,终于在这一刻解开。
或许对于裴正宏和叶眉来说,这些事情是解不开的结,但事实上,叶英杰许茹雪和她之间,这样的关系距离或许是最好的,毕竟人的感情有限,她更希望把全部的孺慕之情留给亲生父母。
叶翎笑着挽住母亲的手,“只有千日做贼,哪裏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件事情是蓄谋,就算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其他事,你们不要想那么多嘛,至少现在的结果看起来不算太差。”
叶眉无奈地点着她的额头,“你倒是心大,这样都不计较。”
她不是不计较,只不过事情过去了,重生一次的她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她不希望父母沈浸在这些让人难受的情绪裏,未来还有很长,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裴正宏他们或许还有对这事幕后黑手的猜测,但他们没有跟叶翎说太多,叶翎也不问,最大的谜底已经解开了,其他事情她相信有进展的话父母会告诉她的。
只不过这一天之后,叶翎发现跟着她的保镖数量,翻了一倍。
以前外出,根本没发现保镖在跟踪,现在因为人数多了,总是鬼鬼祟祟地盯着自己,叶翎想无视都不行。
这天傍晚放学,叶翎跟着裴云炀他们去吃饭,正走回一中,便发现了前方后面都有保镖在看她,叶翎忍不住长嘆口气,“我受不了了,我要跟爸爸说不要让人跟着我。”
裴云炀扫了眼保镖,回头看她:“大伯父是担心你。”
叶翎表情烦躁,“可是这些保镖好讨人厌呀,他们让我感觉被监视,很不舒服。”
“而且我觉得我根本不需要保镖,”叶翎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我有你啊。”
裴云炀微微一楞,唇角弯了弯,“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了,”叶翎轻轻拉他的袖子,撒娇道:“二哥,回去你帮我跟爸爸说一下,让他不要派那么多人跟着我好不好,反正我天天跟你在一起,哪有什么危险。”
裴云炀眼神温和地看着她,正要说什么,眼角扫到前面有人靠近,立刻把叶翎往身后拉去。
“……小翎。”
突然有人叫她,叶翎没来得及抬头,就被裴云炀拉住。
站在裴云炀身后,叶翎才看见叫她的人原来是叶楷,也不知道他之前在这裏站了多久,只等着他们走过来才出声叫唤。
“哥。”叶翎下意识叫了声,反应过来后立刻抿住唇。
叶楷笑了一下,“没事,就是经过这裏,过来看看你。”
“哦,”经过了那一天,那一次令人不愉快的会面之后,她在家裏再也没有听见任何关于叶家人的消息,叶翎想了想,问道:“……她现在怎么样?”
叶楷:“不太好,还在医院。”
“这样啊。”叶翎低着头,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气氛尴尬地沈静着。
雷耀廷他们站在不远处,原地等待,裴云炀站在她身边,眼神不善地看着叶楷。
叶翎抓住裴云炀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对叶楷说:“要上晚自习,我先走了。”
叶楷目送她向前走,忽然出声:“小翎,妈妈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还有……”叶楷声音有点哑,他微微低下头,“我也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叶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那些纠缠在她心口上的,从上一辈子就扎根心底的痛楚,缓缓消失了。
她回过头,没再说话,对叶楷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小翎,你能不能还把我当哥哥?”
眼看叶翎越走越远,叶楷还是忍不住追上来问道。
叶翎没来得及回头,手腕突然被裴云炀握住,对方拉着她快步向一中走去,最终叶楷也没能得到叶翎一个答覆。
进了学校之后,裴云炀却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校道上的学生不少,许多人都对两人投来惊讶的目光。
叶翎有些不自在,小声提醒他,“裴云炀……”
叶翎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表面的亲戚关系,在学校为了防止说出口露馅,她有时并不会叫裴云炀二哥,而是叫他名字。
每一次她这么叫他时,裴云炀都会露出无奈的表情,但是这一次听见叶翎叫他的名字,裴云炀眉头却皱了皱,让雷耀廷他们先回去,然后抓住叶翎的手将她带到新多媒体大楼后的小树林。
天气寒冷,这一片夏天几乎是情侣约会圣地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
叶翎正在猜测裴云炀怎么了,就被他带到一颗粗壮的梧桐树后,他松开她的手,一脸严肃地教训:“不要见到谁都叫哥,知不知道?”
叶翎恍然,裴云炀在说她叫叶楷的事情啊。
“可是我叫了他十几年。”有时完全是身体的下意识反应。
“你意思是,还把他当哥哥?”
叶翎想说,早在上一世叶楷和叶英杰他们一样无视她、抛弃她时,她就没再把他当成哥哥了,她也不想和叶家人纠缠,然而看见这一刻裴云炀抿着唇,脸色紧崩的模样,她心裏忽然起了戏谑的念头。
叶翎眨着眼睛,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不行吗?我哥一直对我挺好的,他现在在我心裏,就像耀廷哥,王哲哥和泰然哥一样。”
叶翎每念一个名字,裴云炀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眼睛紧紧盯着叶翎,女孩子却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女孩子眼神狡黠,裴云炀忽然回过神来,她这是故意的?
裴云炀抿了抿唇,突然抬手,两手掐住她的脸颊,瞇了瞇眼说:“你是不是忘了,刚刚你还要你二哥回去帮你跟你爸爸说话,要你二哥当保镖保护你,现在就认一堆哥哥,小丫头良心在哪裏?”
叶翎完全没想到裴云炀会这么对她,震惊地想要挣脱却没办法,只能努力捂住脸,“反手……好腾吶!”
女孩子一脸委屈,但是挣不开只能任由他捏脸的样子实在可爱,裴云炀有点想笑,却还是忍住,低声说:“不要乱认哥听见没?叶楷那一家人都不是省事的,以后见到当没见到,耀廷他们更不用说,别叫哥,哪裏有哥哥的样。”
叶翎恼怒地掐他的手,却一点用也没有,最后扁了扁嘴,“听见啦……”
裴云炀终于松手,叶翎推开他,愤愤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头上被人揉了揉,她挥开,他又伸手过来,叶翎转身瞪他,这次他没再伸手过来,只是学着她之前的模样,无辜地看着她。
叶翎瘪了瘪嘴,转过头向前走,走了几步感觉袖子被拉住,“真的生气啦?”
叶翎慢下脚步,微微回头,就见男孩子像她平时拉他袖子一样拉着她,整个人哪裏还有平时的高冷淡漠,微低着头的样子像一只乖顺的大型犬。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揉了揉脸,“没生气,但是脸疼。”
裴云炀抬起另一只手,在她微红的脸上轻点了一下,“我都没用力。”
刚说完,就被女孩子瞪了一下,裴云炀心头一动,忍不住轻轻在她脸颊上的红印轻捏了一下。
“二哥会对你很好的。”
他垂着眸,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声音却带着卑微的请求:
“所以,小翎不要认那么多哥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