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过淮陵城地图。荷春池虽称池,池面有宽有窄长短不一,但真正算起来方圆足有几百里,称湖也不为过,下面暗流与百里外的淮陵江想通。
如果人坠入池底,基本再无可能捞出尸体。
“辛苦你了,先喝口茶吧。”宋戬说道:“我会赏重金让附近水性极佳的渔民去池里打捞黄玉龙尸体,他随我征战多年,到手的赏钱全往家里寄,想是家中有人需他尽孝赡养。马革裹尸也好,遭人暗杀也罢,宋戬欠他的,理将他尸体寻回,替他养好家人。”
宋戬没问严卿山为不留情面未经批准斩首当地官兵,他知道严卿山所杀之人定是该杀之人,无需多问。
桌上,小巧茶壶被男人拎起,他将茶叶润好的温水缓缓倒入淡绿玉杯中。
茶暖人心。
严卿山双手接过杯子:“大人,末将想另提一事,不知”
宋戬挥手,“但说无妨。”
腰间横着柄青刀的男人将茶一饮而尽,像是喝酒那般。
酥茶润喉润肺,是常年戍守大南沙疆边关士卒们的必备之物。经常吸入黄沙的人会得沙痨,轻则喉咙损坏声音沙哑,重则肺上结痨咳血致死。
“大人为何将小主放于那豆花少年身旁。”严卿山捋捋嗓子道:“话恐怕不妥,但末将以为,那少年言行根本不像卖豆花为生的山野小贩,或许是借机接近小主的奸细。”
火炉上,茶壶于一旁蒸腾起来。
“你说得对,那跛脚少年绝非常人,谈笑间大有文人风骨。同为孩童,云彩在家不学无术。我见那少年与云彩玩得痛快,想来二人有缘,便和马绥明离开办事,拖他照顾云彩。本是想让云彩近朱者赤,学学东西。”
宋戬叹道:“哪知刚到淮陵就被人盯上,险些酿成大祸。不过你放心,那少年不是奸人,我已拖人查过他底细。淮七城几里地外某村的豆花老人养子,天生腿疾。收留少年的老人年轻时是个举人,想他腹中气质也是如此来的了。”
下午宋戬回府时就让马绥明去调查了豆花少年的身份,他总觉得这个其貌不扬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年极有可能是某位高人隐士的弟子。
一开始不怎么顺利,淮一城直至淮六城主街道两旁的商人小贩们都说卖豆花的残疾小孩数不完,一个月下来可以天天不重样,不知道马绥明说的具体是哪个。
等马绥明忙活大半天进入淮七城,误打误撞路过杏花街,才有家芋头坊的伙计提起一个喜欢在门对面买书看的挑担小瘸子。
“大人,您觉得柳慎言此人如何?”严卿山又问道。
“过于沉稳。自下午求见我一次被拒后就再没动静,我在主城带着这么多士卒大张旗鼓地调查,他竟然坐得住。想来上任十几年,淮陵早是他掌中之物。大到政官儒客,小到巡街捕快,各行各业,车船马兵。想要找个机会钻空子松松土,不容易。”
严卿山:“大人,是否可能”
宋戬知道对方要说什么,摆摆手道:“他不敢。先不说柳慎言立场如何,是否要树敌于我,但他绝无可能对云彩下手,另有其人。天下人谁不晓得云彩是宋戬逆鳞,她若死在淮陵,宋戬能把整个淮北屠了。给下马威的或许是京城那几位,不过我既已遭贬,再难左右帝王,又何必千里迢迢行此一举。”
宋戬从来都觉得自己只适合战场不适合官场,此次被贬反是桩好事。他喜欢纯粹的人,例如严卿山,马绥明,已经身死的黄玉龙。
愈是身居高位,愈是危机四伏。
朝堂之上孰敌孰友易断,觐见话里高低深浅难知。
似是而非的眼神,模棱两可的迈步,七八层的意思含在三两句话里,摊开手来就是一个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