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若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小姐,其实我也觉得孩子掉了挺可惜的。”半晌,她小心翼翼地问:“真的是摔掉的吗?你那天根本就没下过床。”
夏青若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有些事情,命中註定,不能强求。”
其实,孩子摔掉了,她也并不是不心痛,毕竟是第一个在自己身体裏面孕育成长的生命,她也曾在一直想着要给他取个什么名字,以后要教他什么……
第一次做一个母亲,那种悸动是难以述说的。
但是,现在可惜,心痛又能怎么样呢?孩子已经回不来了。
这件事,牵连下去,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遭殃。整个御膳房为了这件事已经闹得鸡犬不宁,很多太监宫女都被审问,毒打致死……
慕容度却走了进来。
看见了她也没有如同以往一般温存体贴,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不能强求?
刚刚在门外听到她的话,只觉得冷风一阵一阵刮来,浑身发凉,心都被什么狠狠戳着,漏着鲜血……
竟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他为她几乎已是付出了全部的心神,她也并不知道,他在朝野之中为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无论怎么样,他只是希望她在他身边。
自己是贪心了,不仅仅是想要他在乎她,也希望她在乎他……
他想跟她,真正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是,自从谢朗离开后,在她的眼裏,到底什么是可在乎的?如果对他的孩子,对她身体裏他的骨肉都不在乎,那么对他又能真正在乎到哪裏去?
心被这样的想法扔到了谷底,他的眼裏闪过一丝落寞,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慰她,他转身走进了内室……
当他得知孩子没有了,第一个想法并不是自己的惋惜心痛,而是怕她难过。
他一直努力地安慰着她。
他一直隐忍着自己第一次当一个真正父亲的伤悲,一直让自己成为她可以依靠的男人,诉说悲伤和痛苦的男人,但是后来他才发现,她根本就不需要他。
……竟然有种自己被遗弃了的感觉。
她几乎很少跟他说过心裏话,每次他问她,她也只是寥寥开口,神情寡淡……对他的感情流露得最多的也不过是感激。
他曾经想,有这样就足够了。
不要去在乎她心裏还是想着谢朗,不要去在乎她对自己的冷淡,不要去在乎她在他身边时常常的落寞……可他是人,并不是神。
他不可能一直看着她,身体在他身边,心裏却还一直想着另外一个人。
已经是九月份了。
天空有着薄淡的微凉,远方时常滑过飞鸟的痕迹,耸上天空的枝叶有种雕落之前的肃穆,她的身体也渐渐地开始恢覆。
然而恢覆不了的,是她和慕容度之间的关系。
自从她流产后,慕容度便很少来到静宫,就算过来也是趁着她在睡梦之中,看一眼就走。
她并不是不知道他在误会着什么,可是自己的心裏总有一种很难述说的情绪。
不想去解释,不愿意去解释。
她不会告诉他,自己也曾在午夜梦醒时想到这个丧失的孩子,心头涌起阵阵酸涩,她也不可能告诉他,她这样只是不想伤害皇后和任何人……
一日,夏青若和兰儿外出时,碰见了曾经的华妃。
因为当初夏青若的求情,华妃的女儿羽轩从音妃手裏转交给了皇后,皇后对她一向甚是宠爱,甚至每至初一十五允许华妃和羽轩相见。
羽轩已经三岁,人长得甚是聪明伶俐,却有些沈默寡言。
每每一双如水的秋瞳总是静静地低垂着,也许是人从小心思敏感,即便是白旋好对她如同亲生女儿,她也依旧与她有着疏淡的隔离。
当时的华妃正在细心的逗弄着自己的女儿,小羽轩也因为亲生母亲的到来眼神亮晶晶的,但是她一看到夏青若走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又立即垂下了。
她很少见生人,也很怕见生人。紧紧地搂住了母亲的脖子不肯放手,华妃让她喊夏青若母妃,她也只是声如蚊蚋的细细喊了一声,华妃朝着夏青若微微一笑,有些对于孩子的无可奈何,然而更多的是满满的宠爱。
其实最令兰儿和夏青若惊诧的并不是羽轩而是华妃。
短短几个月,华妃如同变了一个人。
她衣着简朴素淡,几乎不饰金钗……这当然并不是最主要的,如今的她竟然有种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沈静大度,脱去了那些锦衣朱钗,反而显得馥郁袅袅,气自芳华。
华妃和夏青若走了一阵,谈起了有关于冷宫的点点滴滴。
其中,她特别提到了一个人,便是曾经慕容度父皇的一个妃子,圆觉。
圆觉并不是那个妃子的真名,是她出嫁以后的名号。
她以前的名字几乎已是无人知晓了。
她在冷宫已经二十余年,日日修行佛法,劝导这些来到冷宫,心怀不甘的妃子,渐渐地,竟然把一向自傲自负的华妃劝得平淡祥和。
华妃说,也许是人脱去了利益和欲望的诱惑,心也会特别的静。在冷宫的日子裏,她其实想了很多。女人争来争去,斗来斗去,寻的不过是一个男人的宠爱。
可是为了这个男人的宠爱去糟践别的女人,却是万万不值得的。
因为心始终在男人那裏,他想给你的,自然会给你,不想给你的,你再争也得不到。
因为以前的事,她还特地向兰儿道歉,弄得兰儿连连摆手,憋红了脸摇头晃脑地说不用。
最后看着她抱着羽轩一路嬉笑走过去的样子。
夏青若忽然觉得那是一种解脱。
已经开始不再在乎那个男人对你的心,反而忠实于自己平静的幸福,开心是自己给自己的,快乐也是自己给自己的。
看着羽轩亮晶晶的眼眸,挥动着胖胖的小手,环住华妃的脖子,咯咯的笑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逝去的那个孩子。
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孩子在身边总是要安慰得多。
人的心总是太覆杂,你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即使它一遍一遍地承诺着你,不会变。
夏青若看过华妃的事情后,人也想开了很多。
过去的记忆已经不可留了,与其一遍一遍的执着于过去,还不如认真地去过现在平淡的幸福。
夏青若让兰儿通知夏府的福伯,那是一个已经在夏府裏面做了三十多年的老管家,跟夏青若很是亲厚,她想把谢朗的那件草屋送给他养老。
他已经老得快走不动了,牙齿也掉得光光的。
可是每次夏青若来信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守在门外,看着那些小厮通报完,夏大人,夏夫人轮流看过后,就会捎带着跟他提起。
夏青若每次写信,都要写:愿福伯身体安好,健康长寿。
这世上除了父亲母亲,对她好的人还有很多。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离开,可是相聚的每一刻,都应该是一份暖暖的感动。
只是,在夏青若把这封信寄出去十天之后,兰儿忽然带回来一个消息,福伯去过看那间草屋,却发现那件草屋没有了。
确切地说,是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