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实验
2027年12月18号。
红灯区。
钢化玻璃倒映出她的身影，棱形的镜子地面严和丝缝地凝聚在一起，将她的影子不断割裂，形成映像。
即便隔着厚厚的障碍，赵曦也依然能感受到玻璃后涌动着被关押用于实验的外星怪物。
那些丑陋的、骯臟的，仿佛一切卑鄙之词都无法形容的怪物，此时丧失了它的力量和强大，被人类如同小白鼠般锁在超大型的生长皿裏，直到最后一刻价值的榨干。
连着几个星期拜访，赵曦对于调查部歪七八拐的内部结构已经是轻车熟驾。
她熟练地推开实验室的门，裏面是一如既往的刺鼻化学味，偶尔还有仪器转动发出的摩擦机械声。
师千愿穿着合身的白大褂，浓密的棕发随意地披在肩上，眼底的乌黑与她清亮的眼神形成鲜明的对比。
随即，她转过头，朝赵曦露出一个笑，“你来了。”
赵曦点点头，打量着她手裏那管冒着白沫的蓝红色的药剂，“这是什么？”
“一个小实验，从感染者的心臟裏提取出来的血液，本来想着会不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找到点有用的价值。很显然，失败了。”
师千愿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她踱步到传感舱旁，按下了旁边的键控，打开了舱门。
她把整个脑袋埋在舱盖裏，一边调控着数据，一边气喘吁吁道，“快来试试吧，我把它的柔合值提高了些，像上次的应激反应不会再发生了。”
赵曦躺进去，感受到和前几个星期不一样的地方，“好像变得暖活一点了。”
“bingo！”师千愿打了个响指，对赵曦敏锐的环境反应感到非常满意，这让她稍稍宽心。
前进者基地对这些孩子严酷的特训还是有些用的。
“你也知道实验室为了防止生物细胞的变性或降解，温度一般很低。你在裏面保持一个姿势，等出来后腿都要冰麻了。”
“谢谢。”赵曦闭上眼睛，感受到舱裏冰凉的针头贴近自己，隔着几毫米的距离刺激着自己体内的细胞。
那些细胞受到刺激，在咆哮，在怒吼，在恐惧，这些常彬教官让她来红灯区要记住的感觉。
在技术的加持下，放大她脑海裏最恐惧的事物。那些早已被隐藏起来的情绪，被密密麻麻的细针从记忆裏最深处拉扯出来，融入身体每一处血液裏。
常彬的本意是打算让赵曦的身体记住这种愤怒与恐惧，在对战外星生物时可以让身体脱离大脑的感情控制，完美地击杀感染者。
这个方法从第二代前进者开始就在被使用，一直到现在，都很管用。
只不过，那些人是畏惧下不了手，而赵曦是同情下不了手。
但常彬也没有想到，从赵曦脑海最深处提取出来的却不是对外星生物的恐惧。
一种喃喃的低沈声仿佛从海底传来，念着古老迷离的文字，宛如山谷间少女的吟唱，又像是教堂下神父的低诵。
那些声音犹如密密麻麻的蚁虫钻进她的大脑裏，逼着她不得不集中精神来应对。
看着显示屏越升越高的阙值，师千愿幽幽嘆了口气，按下了暂停键。
舱门开启，赵曦已是全身湿透。银发紧紧贴着额头，面部扭曲在一起，痛苦地仿佛在海洋中挣扎，下一秒就要因窒息而死。
“好了，没事了。”师千愿俯下身子，手指勾起她湿透的银发，拨到耳后，轻声安抚女孩，“别怕，这是最后一次实验了。这样的痛苦不会再有了。”
泪水从赵曦眼角处流出，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声音喃喃，“不……不要……”
“这孩子到底梦见了什么啊？”师千愿脸上闪过一丝心疼，在不刺激赵曦神经的前提下，尽量将她的思维从恐惧中牵扯出来，“说出来孩子，不要害怕。为什么害怕说出来？你在害怕什么呢？”
“孩子，说出来……”
轻柔温和的声音循循善诱，像钩子一样勾住赵曦的声音，将她心底的隐秘慢慢拉出来。
赵曦浑身颤抖，像个小孩子一样不知所措，“我要去死，我必须要去死……我害怕，害怕死亡……”
……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赵曦才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黑紫色的眼眸微微颤动。在黑暗中呆太久了，实验室天花板上的亮光刺得赵曦又瞇上眼睛。
“好点了没？”
赵曦点点头，等眼睛适应光亮后才慢悠悠撑着身子坐起来。
师千愿贴心地递来一杯水，开口说，“这是最后一次实验了，下一次你就可以不用来了。”
“但我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变化。”
“人的心理变化是很难察觉的，大部分我们都是在被潜移默化。”师千愿道，“你害怕死亡，这种害怕的感觉印在骨子裏后，会操控住你的身体。起码在下次进行你们那种恐怖的训练时，为了避免死亡，你的身体会毫不犹豫杀了危害你性命的人。”
“死亡？”赵曦打断了师千愿的话，有些不可置信，“我害怕的是死亡？”
“那你以为你害怕的是什么？”
赵曦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梦见有很多只眼睛在盯着我，看得我发慌，好像我所有的一切被人袒露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