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一直是胜利者书写的,至于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陆酩知道她在哪裏,却并不像之前那样,将她困住囚住。
甚至连沈仃也没有跟在她身边监视了。
牧野不会天真的以为陆酩是把她忘了。
陆酩是在等她主动去找他。
现在她才是有求于他的那一个。
牧野吃完了馄饨,动身去了郑国公府。
郑国公一见她,老人家的眼睛立刻就红了,强忍着泪水,和她大倒苦水,破口大骂已经死透了的二皇子。
骂二皇子狼心狗肺,大逆不道,应当天诛地灭。
牧野沈默不语,觉得骂二皇子的那些词用在陆酩身上倒是更合适的。
她没有告诉郑国公昨夜的真相,这件事情,应当烂在肚子裏,说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反而会连累旁人。
骂完了二皇子,郑国公又感恩起太子殿下的杀伐果决,雷厉风行,拨乱反正。
现在已经不能再称陆酩为太子了,郑国公说到一半想起来,改口尊他为圣上。
牧野听着郑国公一口一个圣上,才终于有了实感。
陆酩他已经坐在了那金碧辉煌的、威严的龙椅上。
她从此以后只能心甘情愿地对他俯首称臣,不能违背牧家世代忠君的祖训。
牧野永远也不能再杀他了。
她的心臟发沈,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陆酩当上皇帝以后,下的第一道圣旨就让众人出乎意料。
圣旨送到了郑国公府上,陆酩的新任内监总管祁茫亲自送旨,命牧野出仕,任天下兵马大元帅。
自古以来,天下兵马大元帅就是朝中最高的军职,但霁国建朝以来,大元帅的职位便一直空置着。
太祖皇帝征战四方,手下有才干的武将辈出,太祖帝将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空置,是因为选不出谁来当,谁当好像都可以,谁当都有人不服,索性便不立这一军职,谁也不得罪。
到了承帝时期,老一辈的武将年老的年老,战死的战死,被杀的被杀,唯有牧野在年轻的少将裏出类拔萃,但承帝忌惮牧野,如此军机要职,更不可能交给一个外姓臣子。
而皇子、亲王之中多不成器,直接任命大元帅,又恐难以服众,故也一直空置了。
牧野辞官回乡已经三年有余,若不是战事起得急,众人怕是不会想起她来。
但他们没有想到,新皇刚刚继位,就给了牧野如此重大的军职。
牧野也没想到,她跪在地上,双手接过明黄的圣旨,楞神了许久。
原以为陆酩要等到她去求他,高高在上地再羞辱她一番才有可能给她兵马,让她去救燕北,却没想到他竟然主动将兵权送到了她的手裏。
牧野还没回过味来,不明白陆酩此举何意,郑国公却喜极了,抓住她的手,连连道:“好啊,好啊,圣上慧眼识珠,终于不再埋没了你。”
和官职一起下来的,还有牧野在京中的府邸,竟然是陆酩当太子时在宫外置办的宅院。
牧野得到如此待遇,朝中大臣嗅到了风向,知道她这是要得圣宠,鸡犬升天了啊。
唯独牧野笑不出来。
她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在陆酩的别院裏受囚的日子。
如今纵使她万般不想,也要亲自走进陆酩为她准备好的牢笼。
牧野告别郑国公,回了陆酩赐下的将军府。
就连府裏的下人侍女,陆酩也替她配上了。
虽然伺候的人不多,但一看就是伶俐的,牧野在其中还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绿箩朝她行礼。
牧野别过眼,心裏仿佛压了一块沈重的石头。
牧野没有睡在府中正院。
正院的卧房和书房裏,还放着陆酩的许多东西。
牧野想让人搬走,或者送回宫,但陆酩没有开口,谁也不敢动他的物件。
绿箩请她明日早朝后可以问一问皇上的意思,他们做下人的才好办事。
牧野已做好打算,除了燕北的事,一件闲话也不跟陆酩多说,索性眼不见为凈,住在了东屋。
夜裏。
牧野难眠,闭着眼,忽然有一个念头钻进她的脑子裏。
她在想,陆酩今夜会不会来。
就像在泯城的那个夜裏,他突然出现,为她换了一次药。
“……”
牧野摇摇头。
他要是来了,也是吵架。
就这么想着想着,牧野睡着了,一夜无事发生。
绿箩奉上清茶。
牧野喝了一口,抿到嘴唇有一股湿润的铁銹味,她抬起手,看见指尖上沾着淡淡血迹。
牧野以为是夜裏太干了,导致嘴唇裂开,又喝了一大口茶。
第二日还未到上朝的时辰,将军府就已是门庭若市,停满了达官贵人的马车。
牧野体验过官场上的冷和暖,早已经习惯了和同僚们逢场作戏,进宫前,她扯出笑容,受着一位接一位大臣前来的贺喜与恭维。
森严的太极殿内,陆酩身着明黄十二章纹衮服,龙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坚毅如刀削般的下巴,将他俊朗的面庞衬得愈发冷了,遥遥不可近瞻。
大殿之下,臣子们低着头,莫敢直视。
唯有牧野不肯低头,直直地盯着他。
陆酩的目光亦落在她的身上。
牧野穿一袭绯色官袍,袍上绣着的狮纹张狂恣意,玉冠束发,好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大将军。
陆酩上朝的第一天,南方传来的凶报。
南陵王在洇城打了败仗,以夏国为首的七个诸侯国联合起来,对大霁宣战,南方战乱四起,各州郡无力招架,接连向朝廷求援。
但凡有些远见的臣子都能看出来,霁朝当真是在生死存亡之际,就连奉镛城内的百姓也是人心惶惶,纷纷变卖家产,预备随时的动乱,城中的米价也是一日高过一日。
牧野这三年深居牧府,不知道承帝在位时,大力削减军中支出,遣散军队,加之懈怠练兵,当年的百万兵马,如今只剩下五十万懒兵怠将,朝中真正能出战的,只有郑国公手裏不曾停止操练的二十万精兵。
陆酩令十六皇子陆昭为主将,郑国公监军,领二十万精兵前往南方平叛。
陆昭曾跟着陆酩直取夏国都城,若不是陆酩在偷袭洇城的路上遭到二皇子陷害,南方的战乱应当早就平息了才是,哪裏会到现在这样难以收拾的局面。
陆昭经历过战事,见识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好像一夜间从那个不经事的纨绔变得成熟起来,能够担当起包围家国的责任。
郑国公老泪纵横,颤颤巍巍跪在地上:“老臣定不辱使命!”
牧野望着郑国公干枯瘦薄的后背,握紧拳,一言不发。
她很清楚,南北战事都极为焦灼,以目前朝中的兵力,顾得了一头,顾不了另一头。
朝堂之上,陆酩绝口不提燕北,就算是有人提起,也被他岔开。
议政时,陆酩一句也没问过牧野,也不看她,好像故意在冷着她。
大臣们也不解圣意,却识趣不敢再提。
该议的事都议完了。
“退朝。”陆酩淡淡道。
众人跪拜退下。
牧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着陆酩。
终于,陆酩抬眸睨她一眼,缓缓开口:“牧野,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