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牧野知道陆酩也要来,她早就想尽办法要躲开。
陆酩一袭绛紫锦衣,从马车下来,周身凛冽的气度让人难以忽视。
官员们跪了一地。
事已至此,牧野躲是躲不开了,她跟着要跪下。
陆酩看着她,开口道:“牧将军免礼。”
牧野闻言,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一眼,直挺挺地站着。
豫州太守李镇余光瞥见身旁的牧野,暗暗道皇上对牧将军确实看重,连礼都让她免了,而豫州太守也没想到,牧野如此坦然,当真她就不跪了。
太守虽远在豫州,却也听说了京城中,皇上的手段如何雷霆,对臣子如何严苛,杀伐果决,大概只有牧野,皇上亲自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不曾惧他。
牧野本想接上乐平就离开,不想陆酩却下令,让送亲的队伍在豫州停留三日,以作修整。
豫州太守诚惶诚恐,将城中最好的一处宅院腾出,供陆酩一行住下。
乐平是待嫁的公主,并未下轿。
只是在经过牧野时,乐平悄悄掀起车帘,脆生生地喊道:“牧将军!”
牧野抬起眼,望向乐平。
乐平笑盈盈地说:“将军来陪我玩赶围棋好不好?”
一年未见,乐平好似还和过去一样,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一双单纯不世故的眼睛裏,透着干凈的天真。
只是她的梳妆已然变了,盘着新娘出嫁时梳的云髻,钗环繁覆,一袭明艷正红的嫁衣,与她脸上的稚嫩显得格格不入。
牧野的心中五味杂陈,不忍令她失望,答应下来:“好。”
陆酩在一旁听见他们的对话,开口道:“乐平,天色已晚,明日再请牧将军来吧。”
陆酩知道每日傍晚,牧野要去顾晚处治疗,不想她因此耽误。
乐平撇撇嘴,发出一声:“啊,不要嘛——”
牧野觉得陆酩这个兄长当的,真是扫兴,管这管那。
她和乐平对视一眼,不遮不掩地露出眼裏的嫌弃。
牧野是第一个敢跟乐平这样一起悄悄嫌弃皇兄的人,她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她们两人的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陆酩的眼。
他不咸不淡道:“若牧将军不介意,也可一同在院中留宿。”
牧野听到“留宿”二字,脑中的弦瞬间紧绷,她近日精神不佳,夜裏不敢入眠,就是害怕那些令她难以启齿的梦。
光是梦境就已经让她如临大敌,牧野更不想与陆酩再同住一个屋檐下。
牧野对乐平道:“那臣明日再来拜访公主。”
乐平鼓起腮帮子,还想说些什么,挽留牧野。
陆酩却道:“乐平,你先回去,我有事要问牧将军。”
乐平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句:“好。”这才放下车帘。
乐平的马车缓缓离开,陆酩屏退了左右侍从,城门前就只剩下他和牧野。
牧野实不愿与他单独相处,板着脸问:“皇上有何事?”
陆酩:“将军不该解释一下,为何对沈仃那般作为?”
牧野黑了脸,没想到沈仃这种小事也要跟陆酩告状,早知道随便找一个军队裏的士兵,也不找他了。
牧野不在意道:“我跟他不过闹着玩,他怎么跟姑娘家似的这样小气。”
陆酩被她这一副坦然的表情气得够呛。
到底谁才是姑娘家,她搞不清楚?
陆酩:“自然是要小气,将军不知,那一处地方,只能夫妻之间能看。”
牧野沈默。
多亏了那些梦,她才听得懂陆酩的意思。
陆酩凝视着牧野,缓缓道:“将军若是想看,何必去找沈仃。”
“将军不是早就发现了,你和我之间有何不同,难道你不想知道缘由?”
牧野冷冷道:“不想。”
她不是傻子,只是不愿去探究罢了。
即使她只要轻轻伸手,就能够揭开覆盖在答案上的一层薄纱,弄明白为什么陆酩要一直抓着她不放。
牧野反问道:“皇上觉得我就算弄明白了,除了徒增更多的烦恼,又能怎么样?”
陆酩对上她一双清澈的眸子,多么清醒,多么聪慧。
他轻扯唇角,发出一声凉凉呵笑。
她都还没有想起来,就知道尽是烦恼了。
牧野离开以后,不知为何变得很是低落,每当面对陆酩时,她的情绪总是掺杂着一分她不能感受的覆杂。
牧野一如既往地不去想,去了顾晚的住处。
牧野问:“我脑中的淤血可是散了?近日头疼越来越少,是否可以停止施针了?”
顾晚捻了捻指尖银针,含糊其辞道:“快了。”
闻言,牧野点点头:“快了就好,过几日,你便快些回奉镛陪阿樱罢。”
“……”顾晚垂下眼,轻轻抿了抿唇。
牧野躺到榻上,闭上眼,由顾晚施针。
牧野实在太困了,连着数日夜裏不敢眠,施针的过程裏竟然睡着了。
施针结束,顾晚发现她睡下了,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将她身上的针去了,留她在房中继续睡。
牧野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足足有三年那么漫长。
每一个梦境都像是一片片冰凌,拼成了冰冷灰白的虚无世界。
那一个世界,以朱红的宫墻为始,以燕北牧府门前她流出的一摊血泊为终。
终于。
牧野缓缓睁开眼,眼底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明。
她将一切都想起来了,想起了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