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告病之初,陆酩也罢了两日的早朝,直到工部加紧打造出新的一对辅助行走的骨器。
顾晚没想到陆酩刚问过她如何取髓血,那么快就把髓血取了,给牧乔餵下。
这也意味着,关在暗牢裏的那个男人,终于要解脱了……
陆酩多留了裴辞一个月。
他要确定牧乔是真的不需要裴辞的血了才行。
一个月后,牧乔的心悸未再覆发。
陆酩终于下令,杀死裴辞。
这些年来,陆酩最想杀的人,一个是莫日极,另一个便剩下裴辞了。
裴辞早该死了。
若非他用蛇蛊牵制住牧乔,陆酩如何也不会让他喘着气,活到现在。
在杀死裴辞之前,陆酩还是让顾晚去对裴辞进行最后一次取血。
在对于牧乔的事情上,他谨慎得不能再谨慎。
顾晚进到天牢,取血的流程她已经相当熟练。
裴辞也极为配合。
顾晚看着眼前的男人。
三年多来暗无天日的囚禁日子,让他本就冷白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好像透明的一般,没有血色。
裴辞的左眼睁着,裏面是可怖的空洞,只有右眼露出琥珀色的瞳眸,那是一只极为好看的眼睛。
可惜。
只剩下一只。
暗牢湿寒,他的肺部损伤严重,时不时低咳出声。
而裴辞的身上三不五时会有许多行刑留下的伤。
顾晚取血时,看见了他手臂上错综的新旧伤疤。
这两年来,陆酩并不亲自出现,但每当他和牧乔之间有了不快,就会派沈凌来对裴辞用刑,将他的怒意发洩给裴辞。
但裴辞的表情确是淡然,仿佛他不是身处牢狱,而是坐在竹林小院裏,煮茶慢饮,一副闲适安然的样子。
顾晚不知为何,忽然心怀不忍,在要离开时,轻声说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取血,你……保重。”
闻言,裴辞怔在那裏,半晌,来回过神来。
他的内心不再平静无澜,他握紧拳,不曾想到,陆酩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裴辞自诩没有人能比他更爱牧乔,更愿意为她付出。
裴辞给陆酩下蛇蛊,就是要让陆酩看清楚,他就算对牧乔有多看重,最后也还是会为了让他自己活下去,而牺牲牧乔。
可他却算错了。
他怎么可能算错?!
当顾晚走后,裴辞发出一声嘶吼,掀翻了面前的木桌,油灯瞬间扑灭。
在这狭小的方寸之间,他想要毁灭一切,却只有空洞和寂无。
顾晚离开暗牢时,沈凌就在暗牢之外等着。
见她出来,和她对视一眼,径直走进牢中。
顾晚望着沈凌的背影,陆酩当真是一刻,也不想让裴辞多活。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裏,牧乔虽然借病在府中修养,却一直派林越监视着顾晚。
林越如今已经从当年那个莽撞冲动的少年,经过南北征伐之后,成为了一名年轻的将领。
朝中武将老臣们都说,看到林越,仿佛看到牧野过去时的少年风采,尤其是在知道林越师承牧野后,更是对林越不敢怠慢。
林越在朝廷也担任了要职,掌管着御林军。
牧乔不知陆酩是怎么想的,竟然把皇宫裏最重要的守备军交给林越,而不是跟随他更久的亲信。
但这一任命,却是对她极为有利。
林越与她相识于微末,叫她一声师父,如今为她所用。
林越对顾晚的监视一刻不停。
顾晚每日的行程极为单调,不是进宫值守,就是留在家中,偶尔会到燕都的医馆进行义诊。
牧乔并不着急,她有的是耐心。
终于,在这一日,她找到了突破。
顾晚在宫中的路线有了变动,去了一处极为僻静的殿宇。
燕都的皇宫有大半尚未完工,这一处殿宇,早早就修成了,却没有做任何的用处。
牧乔的直觉告诉她,那裏一定藏着什么,藏着陆酩一直瞒着她的秘密。
当天夜裏。
牧乔换上一身夜行衣,潜入皇宫。
此时已是午夜,牧乔看见太极殿内宫灯仍旧长明,祁茫守在殿外。
陆酩应是还在裏面处理政务。
自从琼林宴之后,牧乔告假,未上过早朝,陆酩也不曾再召她入宫,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见过面。
除了阿音照旧,每日进宫裏跟着太傅学习,傍晚被沈仃送回来。
有时陆酩会亲自去考阿音的功课。
阿音已经两岁多,天赋异禀,比同龄的孩子要聪明许多,学东西极快,已经能够出口成章。
牧乔知道这一点上,她大概是像了陆酩。
但陆酩每次考她,阿音从不配合,故意一字不吭,最后被他罚,回来之后,又要找牧乔哭哭啼啼地告状,说尽陆酩的坏话。
牧乔不再去想,躲过太极殿暗藏的影卫,往皇宫深处去。
从林越处得到的消息,那一处偏僻殿宇周围,亦遍布了影卫,时刻严加看守。
但牧乔直到走进殿内,仍未曾发现任何影卫的踪迹,仿佛这一处殿宇被遗弃了。
很快,牧乔就在偏殿裏发现了一条暗道,幽深漆黑。
牧乔轻抿唇,犹豫片刻,从腰间抽出火折子,点燃,借着微光,迈步朝暗道裏走去。
暗道尽头只有一间方寸大的牢房,牢房外的空旷地方,摆着一副刑架。
木质的刑架,早就被血染红,辨不清木头本来的颜色,血的纹理层层迭迭,不知被架在刑架上的人,受过多少折磨。
幽暗的牢房裏,铁门半开着。
牧乔的眸色沈了沈,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铁门发出冰冷的咯吱声。
牢房裏空无一人,只有浅淡的血腥味,提醒着牧乔,这裏不久前曾经还关押着谁。
牢房裏没有窗,极为黑暗。
牧乔找来枯草和干柴,用火折子点燃。
牢房裏这才亮了起来。
她看见一张破旧的木床,还有掀翻在地的木桌。
木床的床板上,有用血写下的字迹。
血渍入木三分,字迹隽永。
牧乔的瞳孔倏地收紧。
她认出了那是先生的字!